雨後的山路並不好走。
真田弦一郎背著時昭走在前面，柳蓮二背著切原跟在旁邊，桑原和仁王一左一右護著他們往回走。
泥水順著坡面往下淌，路邊的枝葉還在滴水，偶爾有水珠砸下來，落在肩上和後頸，涼得人下意識縮一下。
時昭趴在真田背上，他沒有完全睡過去，只是眼皮沉得厲害，額頭也一陣一陣發燙。
山路兩邊的樹影晃過去時，總像隔著一層水霧，看不太真切。
切原那邊也安靜了不少。
他趴在柳背上，傷到的那隻腳被小心避開，褲腳和鞋面上全是泥水，連平時最容易炸起來的聲音都低了不少。
幾個人沒有立刻說話。
只有鞋底踩進濕泥里的聲音，和雨後山林里斷斷續續的滴水聲。
沒過多久，旁邊就伸過來一隻手。
仁王雅治走在一側，手指撥開時昭額前濕透的劉海，指背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
下一秒，他眉頭皺了起來。
「天氣預報這一星期可是一場雨都沒有。」
他說著，語氣里難得沒了平時那點拖長的懶散。
「時昭這肯定發燒了。」
桑原走在另一邊，聞言也伸手探了探切原的額頭。
切原下意識往後躲了一點。
「桑原前輩，我沒事。」
「別亂動，赤也。」
柳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切原立刻老老實實地停在了那裡。
桑原的手很快收了回來，表情也沉了一點。
「赤也應該也有一點。」
他頓了頓，「不是很高，但溫度不太對。」
真田的腳步沒有停。
過了一會兒，他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還好趕上了。」
這句話落下之後，隊伍里短暫安靜了一瞬。
他們在雨小了一點的時候就出發了。
結果還沒真正找到時昭和切原，就先在另一側的崖壁下面發現了不二裕太。
那裡也有一個很淺的山洞。
雨水從上方流下來，把洞口附近沖得一片濕滑，旁邊全是積起來的水。
不二裕太半邊褲腿都濕透了，人被卡在崖壁下面，想爬上來，卻根本找不到能借力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們剛好從那邊經過，雨聲又小了不少，恐怕連他的聲音都很難聽見。
後來還是桑原和仁王先下去，柳在上面指揮路線，真田伸手把人拉了上來。
不二裕太被拉上來之後，臉色也不太好。
可他第一時間還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那時候他們就怕切原和時昭也卡在這種位置，一路上找的小心翼翼。
還好遇到了無人機。
在它的指引下……
還好是順利找到了。
之後的路程，時昭記得不太清楚。
只記得耳邊一直有雨水從枝葉上滴落的聲音，也記得真田背著他往前走時，肩背始終繃得很緊。
旁邊一直有人壓低聲音提醒前面的路。
「那邊石頭鬆了。」
「小心。」
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又很快散開。
時昭聽見了，卻沒什麼力氣去分辨是誰在說。
真田沒有停下。
柳也沒有放慢太多。
只是兩個人都把背上的人托得更穩了一些，儘量避開那些被雨水沖松的石塊。
時昭趴在真田背上，眼皮越來越沉。
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
切原那邊也沒再出聲。
剛才還能嘴硬幾句的人，這會兒已經徹底安靜下來，腦袋垂在柳肩側，像是真的睡過去了。
等他們終於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前面已經能看見那片熟悉的崖壁。
只是這一次，不用再爬上去了。
崖壁下方站著不少人。
訓練營的工作人員和醫務人員都已經到了，旁邊還放著擔架和急救箱。
有人看見他們，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這邊！」
真田腳步停住，先側過身，讓醫務人員靠近。
「發熱，淋雨時間很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是補了一句，「還有雷聲刺激後的反應。」
醫務人員很快點頭，上前接住時昭。
時昭被放下來的時候，手指還搭在真田肩前。
可一離開那個支撐，身體就明顯往旁邊偏了一下。
真田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別動，時昭。」
時昭聽見了。
只是這一次，他反應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把話接上。
眼前的人影晃了一下。
真田的臉，醫務人員的白色袖口，旁邊被雨水沖濕的崖壁，全都混在一起。
另一邊，柳也把切原交給了醫務人員。
切原的傷腳被小心托住，剛碰到擔架，他就皺了一下眉。
可也只是皺了一下。
沒有醒。
桑原低頭看著他，眉頭壓得很緊。
「赤也。」
切原還是沒有反應。
醫務人員很快檢查了一下他的腳踝，又摸了摸額頭。
「先送回醫務室。」
「都要處理。」
這句話落下，幾個國中生幾乎都沒有再開口。
時昭最後聽見的，是擔架被抬起來時發出的一點輕響。
再之後，周圍的聲音就慢慢遠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鼻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時昭睜開眼，看見了訓練營醫務室的天花板。
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進來，落在床邊。
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送回了訓練營。
沒送回任務出發點，後山。
身上的濕衣服被換掉了。
額頭上貼著退熱貼，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指尖還有點沒力氣。
旁邊傳來一點很輕的動靜。
時昭偏過頭。
切原就躺在隔壁床上。
他那隻腳被墊高了，腳踝處纏著繃帶，捲髮亂糟糟地壓在枕頭上，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
人還沒醒。
再往另一邊看，醫務室里也不止他們兩個。
冰帝的日吉若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杯熱水，臉色看起來也不怎麼好。
不遠處的床位上，不二裕太蓋著被子躺著，褲腿已經換成了乾淨的，整個人安靜得有些過分。
還有一個高中生坐在椅子上，身上裹著毯子，正被醫務人員量體溫。
看來淋雨之後倒下的人，不止他們這一組。
時昭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又慢慢閉了下眼。
不用想也知道，真田他們應該已經回去訓練了。
訓練營不會因為一場意外的雨，就讓所有人都停下來休息。
能躺在這裡的，已經是情況比較明顯的那一批。
另一邊，監控室里。
齋藤至站在屏幕前，看著回放里的畫面，半天沒有說話。
屏幕上，山林被雨水沖得一片灰濛。
最開始的時候，還能看見時昭和切原沿著路線往前走。
可雨勢突然變大之後，畫面就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其中一個監控點先閃了兩下，隨後直接黑了下去。
另一個角度勉強還能拍到一點，可很快也被雨水和樹影擋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
黑部由起夫站在旁邊，看著畫面里兩個人消失的位置，終於忍不住開口。
「這路線是怎麼安排的？」
齋藤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畫面往回調了一點，停在時昭和切原偏向另一條山路的那一瞬。
「他們如果按地圖走，監控是肯定能拍到的。」
他說著，抬手虛虛點了點屏幕，「他們走的路不常規。」
黑部皺起眉。
齋藤又把後面的畫面切出來。
大雨砸下來之後，鏡頭裡的山路幾乎被水汽蓋住。
時昭和切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樹影后面。
再之後，就是監控斷掉前最後一點模糊的畫面。
齋藤看著那片灰影，摸了摸下巴。
「出乎預料的暴雨。」
他頓了頓，還是有些無奈地說道，「我們的攝像頭也意外報廢了兩個。」
黑部沒有接話。
監控室里安靜了幾秒。
齋藤也沒有等他回答，視線依舊落在屏幕上那條偏離原本路線的山路。
隨後，他語氣篤定地開口，「但這樣看下來，時昭絕對還有點問題。」
「甚至比我們想的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