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盤膝坐於青絨背上,雙手結印擱於膝前,混元引煞訣緩緩運轉。
他丹田中的混元之力幾乎榨乾殆盡,但生機消耗尚在可控範圍之內。
此戰雖慘烈,持續的時間卻不算太長,丹田中那枚不朽真芽儲存的生機仍有近六成盈餘。
翠綠光華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將胸口那道被赫連絕重劍斬出的劍痕一寸寸彌合,斷裂的骨骼在生機的浸潤下重新接續。
傷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唯獨丹田中的混元之力恢復得極為緩慢,只恢復了半成不到。
青絨寬厚的背脊在飛遁中極穩,暗青鱗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它極懂事地壓低了飛行高度,避開了那些偶爾掠過天際的修士神識,沿著夏國邊境的荒僻山林無聲疾馳。
血河殿已不遠了,以青絨如今四階的遁速,最多再有小半個時辰便能抵達。
孟川猛然睜開雙眼,目光如電般射向羌州方向。
元嬰巔峰神識的感知下,一股極為恐怖的氣息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他這個方向逼近。
那氣息霸道而暴虐,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他心中猛然一沉。
聖教的追兵竟來得這麼快?
以他如今僅恢復不到半成的混元之力,尋常元嬰修士自然能戰而勝之,可這道氣息的強度,絕對是元嬰巔峰。
青絨幾乎在同一時刻感應到了主人的警覺,四蹄在虛空中猛然一頓,暗青流光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下方一座荒山的山坡之上。
它轉過身,那雙暗青色的獸瞳警覺地望向羌州方向的天際盡頭,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遙遠天際,一道灰色遁光正以極快的速度破空而來。
來人頭頂那根獨角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身形魁梧而霸氣。
孟川先是一怔,旋即長長地鬆了口氣,不是聖教追兵,是煞獸王。
青絨更是發出一聲充滿喜悅的低吼,四蹄在草地上刨了兩下,尾尖興奮地左右搖擺。
僅幾息功夫,煞獸王便已追至跟前。
他從虛空中降下遁光,那雙暗青色的獸瞳卻連看都沒看孟川一眼。
他的目光從落地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鎖定在青絨身上,從頭到尾,從鱗甲到獨角,從四蹄到尾尖,像是在端詳一件失而復得的至寶。
那張粗獷而霸氣的面孔上,平日裡只有殺伐與冷冽,此刻卻浮現出一種極深極濃的柔和。
這便是他的孩子,是他遺留在遺棄之地、託付給一個小修帶出來的唯一血脈。
如今這孩子已踏入四階,獨角初顯崢嶸,鱗甲隱現暗紋,血脈覺醒的程度遠超他的預期。
濃濃的父愛從那雙獸瞳中無聲瀰漫而出,將他周身那股煞獸王者的霸道氣息都沖淡了幾分。
孟川有些尷尬地從青絨背上下來。
人家父子重逢,他騎在人家孩子背上,怎麼看都不太合適。
青絨歡呼一聲,身形驟然縮小,化作那頭半人高的暗青小獸,如同一道青色閃電般撲入煞獸王懷中,腦袋在煞獸王胸口拱來拱去,喉嚨深處發出滿足至極的嗚嗚聲。
「父王!」
一聲奶聲奶氣的呼喚從青絨嘴裡發出,與它如今已踏入四階的修為全然不符,倒像是個終於見到親人的孩子。
煞獸王那雙暗青色的獸瞳眯了起來,露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那張常年與聖教廝殺、從未真正笑過的面孔上,這個笑容顯得有些生澀,卻又是發自心底的真摯。
他伸出那隻布滿鱗甲的手掌,極輕極柔地撫過青絨頭頂那根初顯崢嶸的獨角,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沉極柔和的回應。
孟川識趣地抬手打了個隔音禁制,將那對父子籠罩其中。
自己則在一旁尋了塊平整的山石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重新運轉功法調息。
他沒有去聽人家父子之間的私語,那是他無權窺探的溫情。
青絨不停地在煞獸王懷裡撒嬌,時而用腦袋拱一拱煞獸王的胸口,時而用尾巴纏住煞獸王的手臂,嘰嘰喳喳地訴說著這些年遇到的事。
說孟川將它從遺棄之地帶出來後,如何餵它吃丹藥,如何帶它去各種秘境,如何在它突破時替它護法,還有許多靈草讓它隨便吃。
說到最後越說越興奮,從煞獸王懷裡跳到地上,變回戰鬥形態展示了一番,又變回小獸模樣重新撲回煞獸王懷中。
煞獸王靜靜聽著,不時輕輕撫過青絨的鱗甲,目光偶爾透過隔音禁制落在山坡上那道盤膝調息的灰袍身影上,眼神複雜而深沉。
父子倆足足說了一炷香的功夫,煞獸王這才抱著青絨從隔音禁制內走出。
孟川適時睜開雙眼,從山石上站起身來。
「小子,你這些年對青絨不錯,但...」
煞獸王的語氣原本還算平和,說到但字時卻猛然一頓。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煞獸王者氣勢毫無徵兆地從他體內透出,那雙暗青色的獸瞳冷冷鎖定在孟川身上,聲音也驟然冷了下來。
「你可還記得當年在上古秘境,答應過本王什麼?」
孟川聞言,面上並無半分意外。
當年在遺棄之地,他為了將青絨帶出那片被放逐的空間,曾親口向煞獸王許下過一個承諾,待化形草成熟,便助青絨褪去獸身、化為人形。
這些年來他從未忘記。
他心念一動,意識已沉入識海深處的戒指空間。
靈圃中那株化形草長勢極好,兩株枝丫粗壯有力,葉片翠綠欲滴,在靈圃充沛的靈氣與不朽真芽散發的生機滋潤下,比外界野生化形草的生長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
但即便如此,距離徹底成熟仍差了些許火候。
他以意識將化形草連根帶土小心翼翼地移入一隻小巧的玉盆之中,旋即收回心神,手掌一翻,那盆化形草便穩穩托在掌心。
兩株枝丫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葉片上還殘留著戒指空間中靈霧凝結的露珠。
「晚輩自然不會忘記。這株化形草是晚輩在秘境中所得,以靈圃培育至今,只是尚未完全成熟。待它徹底成熟之後,晚輩便親自為青絨護法,助它服下化形草、褪去獸身。」
他的語氣誠摯而坦然,沒有任何閃爍其詞。
煞獸王的目光落在那盆化形草上,端詳了片刻。
他是何等修為,一眼便看出這化形草確實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徹底成熟,而孟川顯然將它養護得極好。
那雙暗青色獸瞳中的冷意緩緩消退,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記得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