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老祖快步迎上前去,枯瘦的雙手緊緊攥住孟川的手臂,喉結滾動了數次,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而低沉的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身後,七煞道人與血焱真人的目光落在孟川身上,那目光中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由衷的欣慰,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仿佛只要這個年輕人還站在這裡,血河殿的天便塌不下來。
孟川被血河老祖拉著在身旁坐下,七煞道人與血焱真人也各自落座,殿門重新合攏,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
血焱真人親自替他斟了一盞靈茶,孟川端起來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入喉,方才將胸腔中那股緊迫壓下了幾分。
他放下茶盞,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老祖,我師尊可曾回來過?」
血河老祖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荊長老帶著暮雲那丫頭外出歷練,至今尚未歸來。老夫也曾派人去尋過,但中州與西北如今亂成一鍋粥,根本找不到人。」
孟川默然片刻,手指在茶盞邊緣極輕極慢地摩挲著。
他此番在涼州邊境鬧出那般大的動靜,又在中州聯軍中露了面,以師尊的閱歷,若聽說了這些消息,定會猜到他已返回西北。
可師尊至今未歸,要麼是走得實在太遠,要麼是路上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壓下心頭的擔憂,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理了理思緒,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從頭說起。
從涼州邊境聯軍與何足道對峙,到他潛入羌州百傀堂舊址,再到古聖教從遺棄之地破封而出。
他說到古聖教三個字時,血河老祖與七煞道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孟川見狀,又將兩千年前那場大戰、古聖教被化神修士以身封印、以及遺棄之地的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
血河老祖越聽面色越凝重,七煞道人更是眉頭緊鎖。
他們只知道百傀堂舊址有個陰煞窟,卻不知那陰煞窟深處竟藏著這般驚天動地的秘密。
「也就是說,古聖教已經重臨了?」
血河老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中滿是壓抑不住的震動。
「三個元嬰巔峰,數十名元嬰修士,還有那個能與化神修士抗衡的洛幽冥…這等實力,便是各大宗門聯手也討不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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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沒有否認。
他將自己如何在百傀堂外布下大周天星辰陣、如何以一己之力重創古聖教先頭部隊的事也一併說了,只是輕描淡寫地略過了自己險些戰死的部分。
但血河老祖何等人物,光是看到孟川身上那些結疤的傷口與灰袍上斑駁的血污,便知道那一戰的慘烈程度遠超他的描述。
以一己之力硬撼數十名元嬰,其中還有三位峰主,這份戰績若是傳出去,整個修仙界都要為之震動。
「老祖,西北撐不了多久。」
孟川放下茶盞,目光在殿中眾人面上一一掃過,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何足道一旦與洛幽冥合流,第一個要清算的便是我,而血河殿首當其衝。搬遷宗門刻不容緩。」
血河老祖聞言沉默了。
他方才與七煞道人商議的正是此事,只是收取金蓮的難題始終懸而未決。
他看向七煞道人,七煞道人卻將目光轉向了孟川。
這位在血河殿中素來沉默寡言的元嬰修士緩緩站起身來,朝孟川鄭重拱手行了一禮。
「孟長老。」
七煞道人沒有叫太上長老,而是用了更親近的稱呼。
「老夫突破元嬰中期遙遙無期。此生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血河殿這份基業。血煞天池那朵新開的金蓮,是宗門數千載的根基所在,老夫本想舍了這條老命去搏一把。」
「可你既回來了,老夫便厚著臉皮求你一樁事,替血河殿,暫時收取那朵金蓮。」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那雙深陷眼窩中的眼眸卻滿是懇切。
這朵初開的血煞金蓮雖不如那朵被孟川煉化的老金蓮般積累深厚,但終究是血河殿的根基。
若能將其帶走,對血河殿的將來才是最大的保障。
而放眼整個血河殿,最有把握成功收取金蓮的,也只有孟川。
七煞道人原以為孟川會信誓旦旦地應下。
以他對孟川的了解,這個年輕人從入宗起便從未推辭過宗門的任何請求,每一次都是毫不猶豫。
可這一次,孟川卻皺起了眉頭。
殿中一時寂靜無聲。
血河老祖與七煞道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意外。
血焱真人與兩位結丹長老也都屏住了呼吸,能讓這位在涼州邊境以一己之力硬撼三大元嬰巔峰的孟長老皺眉的事,絕非尋常。
孟川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案几上極輕極慢地叩擊著,像是在反覆斟酌措辭。
「孟某是血河殿的太上長老,宗門的事便是孟某的事,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
「這朵金蓮,若只是想將其煉化入體,對孟某而言並不算困難。」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殿中眾人卻都聽得出來,這不困難的前提是他體內已有一朵煉化了的老金蓮,淨煞血焰在他手中早已如臂使指。
「只是這樣一來,無異於毀去了宗門的根基。金蓮一旦被煉化,便與肉身融為一體,再無法剝離。」
「這朵金蓮無法被空間法寶收取,想要將它完整地挪移走,便只能將其納入體內卻不煉化,強行壓制淨煞血焰的焚身之力。」
孟川把話說完,在座所有人都聽懂了。
以肉身承載金蓮,卻不將其煉化,便意味著要以血肉之軀硬扛淨煞血焰的灼燒。
這淨煞血焰是天地間至純至淨之物,專克一切煞元邪祟,可並不代表對尋常靈力修士無效。
換了旁人,莫說承載,只怕剛一接觸便會被燒得形神俱滅。
即便是孟川,也沒有絕對把握能在不煉化金蓮的情況下將它完整帶出。
殿中的氣氛再度沉重下來。
七煞道人頹然坐回椅中,那張蒼老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極深的黯然。
他本想替宗門搏一條出路,可到頭來才發現,這條路比想像中更加艱難。
那朵金蓮若是就這麼毀了,他便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