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老哦了一聲,拖著長調,像是一下子把事情都串明白了。
「原來是你二叔。嘖,你這二叔那老東西可不怎麼地道啊。」
他頓了頓,神色裡帶出幾分被耍弄後的不滿。
「當初那老東西說族裡旁系後輩要歷練,老夫還奇怪,你們不走黃妖庭的路子,偏要出大價錢求到老夫這來。如今看來,這裡頭的門道,可比老夫想得多。」
孟川到此刻才聽得明白,眼前這金燕兒竟不是下界飛升的修士,而是青霄界妖族中人,還是託了道玄觀的路子,才混進這爭先城裡來的。
他面上不顯,心裡卻將金燕兒又掂量了一遍。
這女人,身上還真沒一處簡單的。
金燕兒嘴唇動了動,似急著要解釋,卻被裘老抬手攔住。
那老道揉了揉額角,像已沒興趣再聽。
「行了,你不必替他說話。那老東西擺了老夫一道,老夫自會親自去與他分說,還不至於拿你一個小輩來撒氣。」
他這樣一說,金燕兒才像卸了半座山,卻仍不敢坐回去,只垂著手,安靜地立在那兒。
裘老沒再看她,仰頭望向牆邊那幅靈光大失的陰陽圖,眼裡終於浮起一絲極明顯的不舍。
他望著那圖,像在望著一件不知還能不能修補回來的老物件,好半晌,才沉沉嘆了口氣。
「守拙。」
那中年樓主忙上前兩步,應得極快。
「裘老,弟子在。」
「這二人既然已通過試煉,便照規矩辦。該給的給,該記的記,莫要為難他們。」
裘老說到這,又看了一眼那幅畫,聲音輕了幾分。
「至於這陰陽第七簽,便暫時封存吧。」
「是,弟子這就去辦。」
那叫守拙的樓主一絲不苟地行了一禮,不敢有半分怠慢。
裘老最後又朝孟川望了一眼。他似乎在孟川臉上尋了尋什麼,又像想再說些什麼,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終是沒出聲,只將袖袍一拂,轉身朝門外走去。
那白髮身影沒入廊中的暗光里,很快便沒了聲息。
孟川立在原地,將裘老臨走前那一瞥在心底反覆過了幾遍。
他總覺得,裘老那一眼裡,有話沒說盡,可能是關於柳青,也有可能是關於自己。
可對方不說,他也不會去問。
柳青的天賦擺在那裡,他完全不用擔心。
至於自己在這爭先城裡,遇到的事,不是問出來的,而是爭出來的。
他側過頭,見金燕兒還僵立著,臉色比方才稍好了些,只是眼神仍有些發虛。
孟川沒有多言,只朝那中年樓主拱了拱手,等他發落。
既要照規矩辦,那接下來的,便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東西了。
守拙站到兩人身前時,神色已恢復成初時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
他先將袖口輕輕一振,像要把先前那場變故的餘波都從身上抖落,才看向孟川與金燕兒,不疾不徐地開口。
「裘老既然沒有代表觀內給你們二人發出邀請,那麼這次試煉,便只按尋常獎賞來算。」
他聲音很穩,落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字都像被青石地板接住,再彈回一點餘音。
他頓了頓,先看向孟川。
「孟川,元嬰巔峰修為,真實實力比肩化神,且已初步入門金系法則。潛力評價:上等。試煉表現:上等。再結合陰陽第七簽的難度,最終綜合評價——上上。」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語氣明顯重了些,像把一塊分量極沉的牌匾親手掛到了孟川頭上。
孟川沒有作聲,只微微垂首,算是謝過。
守拙又將目光轉向金燕兒。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詞。過了兩三息,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金燕兒,你並非我道玄三域之人,故而潛力一項,不做評價。試煉表現,中上。結合陰陽第七簽的難度,綜合評價,上等。」
他說得平靜,可並非我道玄三域之人幾個字,仍讓金燕兒的臉又白了幾分。
她抿著唇,沒插話。
孟川冷眼旁觀,已從這幾句話里嗅出些不尋常的意思。
所謂的綜合評價,恐怕遠不止口頭上的名號那麼簡單。
這爭先城裡,每一句評價背後,都寫著日後能走多遠的路。
果然,守拙繼續道。
「你們二人試煉前半段的留影石以及剛才評價,之後都會被送到各宗與各勢力手中。若有哪一方看中,每隔十年,便會有宗門前來招錄。至於能被誰看中,便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他頓了頓,將手往袖中一探,似在取什麼,又像只是習慣性地摸了一下。
「最終獎賞如下。孟川,可得爭先幣五千,並獲地階及以上功法秘技珍藏閣開啟機會一次。金燕兒,可得爭先幣三千,並獲玄階功法秘技珍藏閣開啟機會一次。」
他說完,先掃了孟川一眼,又看向金燕兒,沉聲問。
「你們二人,可有異議?」
孟川心中還在估量那珍藏閣開啟機會到底是什麼東西,面上卻不慌不忙,只拱手道。
「晚輩沒有異議。」
金燕兒卻忽然上前一步。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咬著唇,像要把嘴裡那句話再嚼上幾遍。
過了幾息,她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地面上,仰起頭時,眼裡已泛起一層極亮的水光。
「樓主前輩,晚輩想用這三千爭先幣和玄階功法資格,換取進入爭先城道玄甲六號秘境的機會。還望前輩成全!」
她語速極快,像怕慢了一分便再沒勇氣說下去。
她跪得筆直,額頭幾乎要觸到守拙的衣擺,說話時,那層水光終於盛不住,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
守拙眉頭一皺。
他抬起手,只輕輕一托,金燕兒便被一股極柔和的力量從地上託了起來。
她想再跪,卻怎麼也彎不下膝去。
她抬起頭,淚珠還掛在臉上,眼裡滿是不肯退讓的倔強。
「你的獎勵,還不足以兌換甲六號秘境。」
守拙看著她,語氣已冷了幾分。
「況且,你並非我道玄三域之人。道教秘境,也不能對你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