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
金燕兒還要再求,守拙卻已抬起手,將衣袖一拂,像要把她的話全堵回去。
「我不知曉你是如何得知我道玄秘境,可若繼續糾纏,便收回你此次所得的全部獎勵。」
這話已極重。
尋常人聽了,早該知難而退。
可金燕兒卻像沒聽見似的,還要往前。
孟川終於動了。
他一把抓住金燕兒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也不容她掙脫。
金燕兒猛地回頭,眼中淚花簌簌而落,嘴唇動了動,什麼話都被那聲極輕的哽咽吞了回去。
孟川看著她,極輕地搖了搖頭。
「以後再另尋機會。」
他不知這甲六號秘境裡到底有什麼,能讓金燕兒這般連命都不要似地去求。
但眼下絕不是再糾纏的時候。
這位守拙樓主看著好說話,可那是因為裘老剛才來了。
如今裘老走了,他口中那句若獎勵收回絕不是玩笑。
這爭先城裡的規矩,從不跟眼淚講情面。
金燕兒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的手腕還在孟川手裡,身子卻一寸寸軟了下去,那雙眼裡的光也一點點暗了,像一盞被人吹滅的燈。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掙扎,只靜靜地站在那裡,像個魂被抽走了一半的人。
守拙見她不再鬧,也沒再多說,只朝那年輕道士使了個眼色。
那道士忙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皮木匣,又捧出兩枚玉牌以及兩個儲物袋,分別遞到孟川與金燕兒手中。
孟川低頭看了看,那玉牌與他的身份玉牌不太一樣,正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賞字,背面則刻著對應的名字。
想來,這便是領取獎賞的信物了。
而那個儲物袋裡不多不少,正好裝著五千枚爭先幣。
金燕兒接過玉牌時,手指都還在發顫。
她沒有看孟川,也沒有再看守拙,只將那玉牌木木地收進袖中,便再不動了。
孟川將自己的玉牌收好,朝守拙拱了拱手,便帶著金燕兒往門外退去。
身後沒有人再攔。
道玄觀雲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那幅黯淡的山水畫還孤零零掛在牆上,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金燕兒走在前面,步子很輕。
孟川則一路跟在金燕兒身後,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三步左右的距離。
爭先城的街面上亮起零星的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拖得一長一短。
他沒有說話,金燕兒也沒有回頭。
兩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輕輕響著。
快到那棟三層小樓時,孟川低頭,又攤開了自己的右手掌。
借著屋檐下漏出的一點燈火,他看得很清楚。
一條極淡極細的黑魚,正在他掌心緩緩遊動。
那魚兒細如髮絲,若非他事先知曉,怕也只會當成燈影投下的光斑。
在道玄觀雲室里,他便瞥見了這條黑魚,只是當時不敢仔細查看。
他先前推測那只是陰陽簽最後消散前的餘韻,如今看來,這條黑魚竟真留在了體內。
他微微蹙眉,想再細細探查時,金燕兒已推門進了小樓。
他忙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三樓的廊道極靜。
金燕兒走到自己房門前,取出玉牌,將門禁一開,人便要進去。
孟川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忽然開口。
「金燕兒。」
她的動作頓住了。
一隻手還搭在門上,人卻緩緩轉過頭來。
她沒有說話,只拿那雙眼睛望著他。
那眼神很淡,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這和方才在陰陽圖里那個把命都交到他手裡的人,幾乎判若兩人。
孟川原以為,經過那一場並肩搏命的遭遇,他們至少能多出幾分默契。
可此刻金燕兒的神情,分明在告訴他,出了那幅圖,他們仍舊只是兩個點頭之交的陌生人。
有些信任,只在生死之間作數,出了生死,便又縮回了殼裡。
「能不能給我看看你的掌心。」
孟川沒有繞彎子。
金燕兒明顯愣了一下。
她沒有答話,只先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掌心一直微微蜷著,此刻緩緩張開。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凝住了。
孟川注意到她的神色變化,心裡那點猜測便又坐實了幾分。
兩人幾乎同時對望一眼,隨即都慢慢伸出手,將掌心攤開在昏黃的燈光下。
孟川掌心,一條極淡的黑魚,正不疾不徐地游著。
金燕兒掌心,則是一條細如遊絲的白魚。
那兩條魚像活的,只是不聲不響,也不願離了掌心的方寸。
黑白分明,又遙相呼應。
仿佛陰陽簽最後化出的那兩道光,真的在他們體內留下了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金燕兒的聲音有些發緊。
她像是想把手縮回去,又忍住了,只拿眼睛在孟川與自己掌心之間來回看了幾遍。
孟川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但我猜,多半是那陰陽簽碎裂時化成的兩道黑白流光,鑽進了咱們體內。當時只覺掌心一熱,再後來便沒太在意。直到回了這裡,才發現多了這兩條游魚。」
他說著,也把掌心湊近了些。
那黑魚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游得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想順著他的掌紋往外鑽。
金燕兒眼神動了動,卻沒有再說話。
她下意識地握了握拳,又鬆開,似在確認那條白魚是否還在。
過了幾息,她才低聲道。
「你那邊,方便說話嗎?」
孟川沒多言,只側過身,用身份令牌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金燕兒看了他一眼,終是從自己門前離開,緩步跟了進來。
孟川等她也進了屋,才將房門輕輕合上,又順手將房中那套防窺探的禁制重新催動起來。
金光在四壁上一閃即滅,整個房間立時靜了下來。
金燕兒沒有坐。
她先是站在門口,將孟川的屋子打量了一遍,見陳設比她那間還簡單,才慢慢走到茶桌旁坐下。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隨時都準備起身離開。
孟川倒了兩杯水,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金燕兒沒有動。
「你神識能感知到這條小魚嗎?」
孟川坐下後,當先問道。
金燕兒將掌心朝上攤開,屏息凝神,像在體內搜尋什麼。
過了片刻,她搖了搖頭。
「找不到。它就在掌心,可神識一探進去,卻什麼都沒有。像真的只是影子。」
她的語氣已比方才穩了些,可眉頭仍微微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