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依琳同樣心事重重,毫無睡意。
半晌,她閉著眼睛,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歉意和不確定:
「小晚……我今天,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
因為兩人昨晚都沒睡好,準備好好補一覺,臥室的遮光窗簾就關得很嚴實。
臥室很黑,也很安靜。
梁晚辰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心底那點因靳楚惟離開而生的異樣情緒,最終被長久以來的閨蜜情誼壓倒。
她輕聲但堅定地說:「沒有。」
張依琳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說實話,我確實,有點因為靳榆盛的原因,才對靳楚惟有偏見。」
她頓了頓,抬手開了一盞小燈,坦誠道:「但我不是故意報復。」
「我只是覺得,像他們那樣的家庭,規矩多,門第高,太難相處了。」
她轉過身,面向梁晚辰,幽暗的燈光勾勒出她優美的側臉輪廓,眼神卻有些空茫。
「我還沒跟你講,上個月,靳榆盛的小姨子特意來找過我。
她……委婉地傳達了靳老爺子的意思。」
「他小姨子雖然沒有明說,但話里話外都在告訴我,
靳榆盛他爸,是不會同意我進靳家門的,讓我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梁晚辰驚訝地睜大眼睛,側頭看她:「什麼意思?」
「就這麼直接勸退你?」
張依琳沒回答,而是伸手從床頭櫃的煙盒裡摸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啪」一聲點燃。
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映照出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深刻的落寞和自嘲。
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淡灰色的煙霧,聲音飄忽:「嗯,就這個意思。」
「你看,我一個未婚未育的,都配不上他們家那個二婚的中年男人。」
「你跟靳楚惟夠嗆。」
張依琳苦笑了一下,語氣帶著深深的疲倦:
「哎,我就是覺得,靳楚惟對你,一會兒熱一會兒冷,態度本來就不堅決。」
「他們家人的態度又是那樣……」
「小晚,我真不想你再受傷了。」
「這些年,你一個人帶著柚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可偏偏你又是個認死理的人。
我知道,你要是再一次接受了靳楚惟,恐怕又會……」
梁晚辰看著她煙霧後面朦朧,卻難掩傷感的眼睛。
心裡清楚,她對靳榆盛,絕不僅僅是逢場作戲,恐怕早已深陷其中。
只是礙於現實的重重阻礙,才會如此痛苦掙扎。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閨蜜的手臂,安慰道:
「有沒有可能,是靳榆盛的小姨子假傳聖旨呢?」
「我昨晚聽靳楚惟說,他爺爺是知道他二叔是來『追老婆』的。
如果他爺爺真的堅決不同意,能讓他來麼?」
張依琳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里有洞悉世情的涼薄:
「這就是人家老爺子高明的地方。」
「他一邊假裝開明、勉強接受,給兒子留足面子;一邊背地裡派人來敲打我,給我施壓。」
「這樣,既不得罪兒子,又能達到讓我知難而退的目的。」
「兩全其美。」
「那他就不怕你跟靳榆盛提這事,揭穿他的偽善麼?」 梁晚辰問。
「提?」 張依琳的笑容更深,也更苦澀:
「你覺得,他會為了我去質問他那位優雅得體、代表著『家族關懷』的小姨子嗎?」
「而且,他小姨子也不會承認。」
「這就是老爺子的高明之處,他找了一個靳榆盛問都不會去問的人。」
說著,張依琳捻滅了菸蒂,聲音低下去,「總之,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小晚,如果你……如果真的想跟靳楚惟在一起,一定、一定要讓他先把家裡人搞定。」
「千萬別傻乎乎地把壓力攬到自己身上,那些綿里藏針的套路,你肯定受不了。」
梁晚辰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否認:「我從來沒想跟他在一起。」
張依琳在昏暗光線里精準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語氣瞭然又帶著點心疼:
「好了,別嘴硬了,寶貝。」
她湊近一點,聲音很輕,卻直擊要害,「你看他的眼神是有光的。」
「跟你看陳健偉跟別的男人時,完全不一樣。」
梁晚辰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識追問:「那我看陳健偉什麼樣?」
「無波無瀾。」 張依琳精準地吐出四個字,然後補充道:
你以前最喜歡傅懷謙的時候,看他的眼神,都沒現在看靳楚惟這麼……」
「什麼樣?」 梁晚辰屏住呼吸。
張依琳重新躺平,望著天花板,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尾音:「自己品。」
黑暗中,梁晚辰徹底沒了睡意。
她又拿出手機看了看,想給那人發條信息。
可是,跟他說點什麼呢?
說自己沒有趕他走的意思?
還是讓他回來?
好像這些話,她都不可能說出口。
雖然她也覺得,自己不該在被溫暖過後,就將客人「掃地出門」。
她腦子亂的很,想了一些有得沒得事,翻了無數個身才睡著。
再次醒來,是歡歡過來敲門跟她告別。
她跟柚子將歡歡送出門,也沒看到靳楚惟的身影。
司機說他在酒店沒過來。
她也沒多問,給歡歡帶了一些水果跟糕點就把人送上了車。
歡歡一臉不舍:「梁姨,我過幾天還能來找柚子玩嗎?」
小柚子癟了癟嘴,恨不得跟著歡歡走。
歡歡看出來柚子的意圖,又問:「梁姨,能不能讓柚子跟我去我們家玩幾天?」
梁晚辰摸了摸女兒的頭,又握了握歡歡的手,委婉拒絕:「下次吧,歡歡。」
「柚子這幾天有事,梁姨要帶她去給家裡的長輩拜年。」
「還有機會的。」
歡歡眼睛紅紅,客客氣氣道:「好吧,知道了。」
「梁姨,昨晚我跟爸爸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的招待。」
梁晚辰指尖緊了緊,眸底划過一抹晦暗:「沒有麻煩的。」
「是我跟妹妹要謝謝你們,跑這麼遠來陪我們過除夕。」
歡歡笑了笑:「梁姨,昨晚我跟爸爸都很開心。」
「我爸爸這幾年除夕夜,都沒笑得這麼開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