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瀚文那雙眼角滿是細紋的眼睛裡全是淚,卻努力忍著不掉下來。
梁晚辰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把自己扛在肩上,說:「爸在,不怕」。
二十幾年了。
他終於又說了這句話。
原來,她也是有爸爸愛的人。
女人垂下眼,一滴淚落進湯碗裡,悄無聲息:「嗯,我知道的,爸。」
—
孩子們睡下後。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
梁瀚文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身材高大,穿著那件淺灰色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海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動他額前的幾縷碎發,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面前擺著兩杯茶,熱氣裊裊上升。
靳楚惟從廚房出來,端著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梁叔,吃點水果。」
梁瀚文沒動那果盤,目光落在他臉上,靜靜的,像在打量什麼。
「楚惟,坐下,我有話問你。」
靳楚惟在他對面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像等著被檢閱的士兵。
梁瀚文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眼角微染細紋的眼睛裡,沉澱著歲月的痕跡。
卻不顯渾濁,反倒有種被時光打磨過的通透。
「以前陳健偉跟我說過,你家有權有勢,看不上我們家晚辰。」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每一個字都穩穩的,「他說你是玩玩而已,不會當真。」
「不然幾年前,也不會拋棄晚辰。」
靳楚惟臉色微變,喉結滾了滾,剛要開口。
梁瀚文就抬手制止他,繼續說:
「以前我對你印象不好。覺得你跟那些有錢人一樣,就是圖新鮮。」
他頓了頓,目光里有什麼東西軟了一點,「可這段時間,我聽小柚子說了很多你的事。」
靳楚惟迎上他的視線,一點兒沒躲。
「我看明白了,你對晚辰是真心,對小柚子也很好。」梁瀚文看著他,那眼神像要把人看透,
「不管她受傷還是好好的,你都在她身邊。
照顧她,陪著她,哄著她。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靳楚惟喉嚨動了動,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梁叔……」
「我就問你一句。」梁瀚文打斷他,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眼角細紋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你對晚辰,到底是什麼想法?」
「是只想處一處看看,還是真想娶她?」
靳楚惟沒有半分猶豫:「梁叔,我想娶她。」
「我會娶她,我一定會娶她。」
他聲音不高,卻穩穩的,每個字都像釘在牆上。
「我從很早以前就想娶她,不是因為她救歡歡,也不是因為別的。」
「就是因為她這個人。」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錯過她一次,不會再錯過第二次。」
「我可以跟您保證,這輩子我非晚辰不娶,會愛她疼她一輩子。」
「也會把柚寶當做我的親生女兒,撫養她長大,給她的未來鋪路。」
梁瀚文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角微染風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抿著唇,下巴的線條繃得緊緊的,整張臉在燈光下顯出幾分年輕時的英俊輪廓。
梁瀚文又問:「你想好了?」
靳楚惟點了點頭:「想好了,我早就想好了。」
梁瀚文:「她胳膊萬一恢復不好呢?」
「那就恢復不好。」靳楚惟說得平淡,目光卻定定的,「她什麼樣我都娶。」
梁瀚文心疼女兒,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讓淚落下來。
他別過頭,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時,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一些。
「好,我信你。」
他轉向一直沉默的梁晚辰。
「晚辰,你呢?」
「你什麼想法?」
梁晚辰坐在沙發另一端,臉色有些蒼白。
她迎上父親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梁晚辰本來是很堅定地,想跟靳楚惟走下去的。
可她出了這場車禍,胳膊傷成這樣,心裡又開始自卑。
哪怕,她捨不得離開靳楚惟,可心裡又開始胡思亂想。
須臾,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那條受傷的胳膊被紗布包著,擱在身側,像是某種無聲的提醒。
她忽然想起網上那些帖子,鷹嘴骨折後遺症,伸不直,關節僵硬,二次手術。
還有她做手術,那條十一厘米的疤。
她是疤痕體質,肯定會留得很明顯。
她還不到三十歲,真怕自己恢復不好。
也不甘心生活總是為難她。
她歡歡抬起頭,對上靳楚惟的目光。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澄澈,裡面全是她,沒有一絲猶豫。
可她目光落到自己的左胳膊上,那光就黯了黯。
她眉頭蹙起來,眼尾泛著一點紅。
為了不讓靳楚惟失望,也不讓父親擔心。
她只能找理由結束這個話題。
「嘶……」她輕聲說,聲音啞啞的,「爸,我胳膊好疼,想回房躺著。」
梁瀚文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膝蓋又撞上茶几角,卻顧不上揉。
「怎麼了,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叫醫生?」
靳楚惟已經走到她身邊,俯下身,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和後背,輕輕把她抱起來。
動作極小心,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梁叔,我先扶晚辰回房。」
「我們明天再聊。」
梁瀚文跟在後面,滿臉擔憂,粗糙的手抬起來想幫忙,又不知道該碰哪裡,只能懸在半空。
「晚辰,要不要吃點止痛藥?爸給你倒水。」
梁晚辰靠在靳楚惟懷裡,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那一點紅從眼尾蔓延開來。
「沒事,爸,我躺一會兒就好。」
回臥室後,靳楚惟把她輕輕放在床上。
他單膝跪在床邊,用枕頭把她的左胳膊墊好,動作輕柔。
「寶寶,疼得厲害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看著她那張臉,蒼白的皮膚上,眼尾那抹紅格外明顯。
睫毛還濕著,一簇一簇的,像淋了雨的蝶翅。
「我去給你拿止痛藥。」
梁晚辰也沒說假話,做完骨折手術後的前三天都很疼。
哪怕她很能忍得了疼,也有點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