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楚惟換好僧袍從帳篷出來的時候,整個沙坡上的風好像停了一瞬。
暗紅色的僧袍從頭裹到腳,厚實的綢緞面料在沙漠乾燥的空氣里垂墜出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領口和袖口鑲著暗金色的織錦紋樣,不是張揚的金,
是那種沉澱了歲月的老金,在光里暗啞地亮著。
腰間繫著同色的布帶,纏了兩道,打了一個簡潔的結,沒有多餘的裝飾。
僧袍的下擺剛好蓋住腳面,露出一雙黑色布靴的鞋尖。
陽光從偏西的方向斜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投在金色的沙地上,像一幅用墨線勾勒的白描。
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沒有表情。
下頜線繃得很緊,薄唇微微抿著,金絲眼鏡被換成了隱形。
整張臉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乾乾淨淨的。
不笑的時候,他像壁畫裡那些不沾人間煙火的佛陀弟子,眉目低垂,悲憫眾生。
但悲憫裡帶著一種距離感,不冷,是空的。
像寺廟裡那口被敲響的銅鐘,聲音傳出去很遠,回音很久才能落下來。
梁晚辰已經站到了沙脊線上,裙擺被風吹起來斜斜地飄在一旁。
她轉過身看到他的那一刻,紅唇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甜蜜、還有一種「我就知道你穿什麼都好看」的篤定。
女人走過去,抱住他的手臂,調侃道:「法師,你終於來了。」
「好帥啊!」
靳楚惟走上沙脊線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厚底布靴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他一臉不自在,目光落在遠處的月牙泉上,薄唇微動,「拍吧。」
顧攝影師從取景器後面抬起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
「靳先生,您放鬆一點,您這不是高僧,是高利貸。」
小柚子在地上笑得打了個滾,溫若筠正在喝水噴了出來。
梁晚辰轉過身面朝他站著,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臉,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她壓低聲音只給他一個人聽,「老公,你別這麼個表情嘛。」
「這樣我們拍不好的,乖,你衣服都穿了,就好好拍嘛,不然不是白穿這麼身衣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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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楚惟一回頭,就看見好幾個人在偷拍他。
他覺得影響特別不好,表情更僵硬了,「就這樣拍吧,趕緊的,我最多還拍五分鐘。」
「你好煩,你這樣我們怎麼拍?」
「你就不能配合點?」
「怎麼配合?」
她循循善誘:「你就代入一個故事,身臨其境的那種。」
「就是你心裡有喜歡的人,但你是個高僧,你不能說。」
「但是你跟她對視的時候,你又做不到不看她」
「她就是站在你面前,你的深情跟隱忍都要表現出來。」
靳楚惟垂下眼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天空、沙山和一抹鵝黃色的影子,像一整個敦煌都被裝進去了。
「動了凡心的高僧,是你。」
「你不敢說,但你的眼睛會替你說,愛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女人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像風吹過沙丘時帶起的那一層薄沙。
「你看著我的眼睛,你別想相機,別想顧老師,別想孩子們跟別的遊客。」
「你就想,你喜歡我。」
「這個世界只剩下你和我。」
靳楚惟聽著她的話,漸漸就代入了,他深深凝望女人清澈的美眸。
眉心那朵朱紅的蓮花,在夕陽最後的光里燒成了橘色。
花瓣的邊緣微微模糊,像被陽光烤化了一點。
她看了很久,久到顧攝影師以為相機出了故障低頭檢查了一番。
攝影師重新舉起相機的時候,靳楚惟的表情變了。
不是笑了,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化了。
從漆黑的瞳孔深處漫出來,不濃不烈,安靜地攤開在那裡。
像沙漠裡好不容易積起來的一小片水,風怎麼吹都吹不散。
顧攝影師按下了第一張。
「很好,很好,這個眼神非常絕。」
「再來一張。」
後面的幾張並不順利。
顧攝影師發現靳楚惟,只有在看自己老婆的時候表情才對,讓他看鏡頭就又不對了。
試了幾次都不行,顧攝影師放下相機,用一種幾乎懇求的語氣:
「靳先生,您就當這相機是您太太,您看它。」
靳楚惟看了鏡頭一眼,那眼神冷得像高原上的湖水,
「當不了。」
梁晚辰在旁邊笑得蹲下去,手指插進沙子裡。
她站起來幫他解圍,「顧老師,您別讓他看鏡頭了,您就拍他看我的時候,側面就行。」
顧攝影師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重新舉起相機。
這一次沒有「看鏡頭」的指令,沒有「笑一點」的提醒。
只有一個披著鵝黃紗裙的女人,站在沙脊線上,
風把她的裙擺吹到,身邊那個紅衣僧袍的男人身上。
他垂下眼看她,眼底的光被夕陽染成了琥珀色。
從他的眼神里,能看到炙熱,深情的愛。
快門聲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沒有再停下。
靳楚惟從第二張開始,已經不太在意相機了。
梁晚辰伸手幫他理了理被風吹歪的披肩,他低頭看著她的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得圓潤,塗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在光里亮了一下。
跟她的人一樣,精緻又漂亮。
她理完披肩沒有收手,順勢把他領口那根歪了的織錦紋樣正了正。
指尖碰到他的鎖骨,隔著衣料不涼不熱。
「老公,再堅持堅持,很快就拍完了。」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晚上……」
柚子在沙丘下面喊了一聲:「爸爸」,靳楚惟沒有聽見。
這時候他眼裡,只有站在對面的那個女人。
攝影師從沙脊線退下來,蹲在溫若筠旁邊翻看剛拍的那些照片。
溫若筠側過頭看了幾張,目光停在兒子垂眼看兒媳婦的那張。
「這張好。」溫若筠非常滿意。
顧攝影師放大看了看,點了點頭:「這張完全不用修。」
「大姐,您兒子跟兒媳婦比明顯還好看,太上鏡了。」
「我在敦煌做了幾年旅拍,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兩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