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一會兒，瑞珠就端著食盒進來了。輕手輕腳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從裡面端出幾碟素菜……
炒茭白、香菇菜心、素什錦、一碗蓮子羹、一碟饅頭。
菜不多，但做得很精緻，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的，白瓷碟子襯著翠綠的菜葉，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瑞珠把碗筷擺好，退後一步，低著頭，聲音不大。
「殿下，齋飯送來了。」
夏武看著桌上那幾碟素菜，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在朝鮮為了提高將士忠誠度，與將士吃了大半年的軍中伙食，大鍋飯、乾糧、鹹菜，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還管什麼好吃不好吃。
現在看見這幾碟素菜，雖然清淡，但比軍中的伙食強多了。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茭白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脆嫩爽口，確實不錯。
秦可卿吃得很少，喝了幾口蓮子羹，夾了一筷子菜心，就放下了筷子，安安靜靜地看著夏武吃。
林黛玉倒是吃得比平時多了一些，但也只是一小碗粥加半個饅頭。她一邊吃，一邊偷偷看夏武，看他吃東西的樣子，看他夾菜的動作，看他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腮幫子。
她覺得太子哥哥吃東西的樣子也好看，比那些在宴席上拘著禮數、端著架子的王公貴族好看多了。
吃過飯，瑞珠收拾了碗筷，端著食盒退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夏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噼里啪啦地響了一串。
「殿下，妾去給你準備洗漱的東西。」
「好。」
………
林黛玉回到自己的房間，
雪雁正在收拾床鋪，把被子疊成方塊，枕頭拍松，床單拉平。
她聽見小姐哼小曲，忍不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姐今天不對勁。
平時從秦主子那裡回來，不是安安靜靜地看書，就是安安靜靜地發呆，有時候還會嘆口氣，不知道在想什麼。
今天怎麼這麼高興？嘴角翹得都快掛到耳朵了。
「雪雁……」
「嗯？小姐，怎麼了？」
「我帶過來的那些書呢？」
雪雁愣了一下。書？小姐帶過來的書不少，有詩詞集、有畫譜、有字帖，還有……
她看了一眼床底下那個木頭箱子。還有一箱子話本。
小姐以前最愛看那些話本了，京城新出的《武太子秘史》《太子與臣女的二三事》，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得廢寢忘食，看得連飯都不想吃。
她有時候偷偷翻幾頁，看得臉紅心跳，趕緊合上，不敢再看。
那些話本都是那些落榜秀才寫的，在神京貴婦圈子裡風靡。
裡面寫的，她一個丫鬟看了都覺得害臊，小姐一個大家閨秀，居然看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找寶琴姑娘交流心得。
林黛玉見雪雁發呆，又催了一句。
「雪雁？想什麼呢？我問你話呢。」
「沒什麼，小姐。」
雪雁忙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兩個木頭箱子。
「小姐，你要哪本話本？
有一本話本是新出的，上次寶琴姑娘讓人送來的，小姐還沒看過呢。」
「不要話本。你把那些話本放箱底，以後不看了。」
雪雁的手停了一下。
不看了？
小姐以前可是把那些話本當寶貝的，現在說不看就不看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林黛玉那雙認真的眼睛，又把話咽回去了。
點了點頭，把那些話本一本一本地從箱子裡拿出來，摞在一起，放回箱底，又用幾本舊書壓在上面。
林黛玉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認真。
「把我父親那些制義與策論拿出來給我。還有……太子哥哥給我的『初高中數學』，也拿給我。」
雪雁摸了摸腦袋，一臉困惑。
她跟著小姐好幾年了，知道小姐以前問過老爺，說自己能不能考科舉。
她還記得老爺當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摸著小姐的頭說「玉兒，你是女孩，女孩不能考科舉」。
小姐當時眼眶就紅了，但沒哭，只是點點頭，說「女兒知道了」。從那以後，小姐就很少看那些制義、策論了，偶爾翻幾頁，也是翻兩下就放下了。
後來不知怎的，小姐跟寶琴姑娘玩到了一起，開始看那些話本，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得入了迷。
現在為什麼又看這些了？
什麼制義、策論、初高中數學……雪雁想不通。
算了，想不通就別想了。
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她一個丫鬟，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雪雁蹲下來，在另一個箱子裡翻了翻，從最底下找出幾本書。書保存得很好，沒有折角，沒有污漬，紙張雖然有些泛黃，但依舊平整乾淨。
她一本一本地遞給林黛玉，林黛玉接過來，一本一本地翻看。《制義精選》《策論集錦》《歷科狀元答卷》，還有一沓手抄的稿紙，紙上的字跡潦草但有力，是林如海親手寫的策論批註。
最下面壓著幾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初等數學」「平面幾何」「代數初步」，字跡端正工整，是夏武的手筆。
林黛玉接過那本《初等數學》，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那些她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公式和符號，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太子哥哥教過她的，她都記得。
實數、代數式、方程、函數——她腦子裡那些被話本壓得快要生鏽的知識，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喚醒。
她坐下來，翻開一本制義，開始看。制義很難，八股文的格式、起承轉合、對仗工整、引經據典，每一條都有嚴格的規矩，不能逾越，不能出錯。
還好，沒忘記。
林黛玉在心裡默默地過了一遍自己學過的知識。四書五經，她從小背到大，倒背如流。
制義策論，父親教了她好幾年，她雖然沒參加過科舉，但以她現在的水平，考個秀才應該沒問題。
父親一年前說過……「玉兒，以你現在的學問，考個舉人也是夠的。
可惜你不是男兒身，不能進考場。
若你是男子，為父一定讓你去考一考。」她當時聽了，心裡酸酸的，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笑了笑。
現在不一樣了。太子哥哥同意她考科舉了。還給她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