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匯報，趙曉陽走到另一部通訊終端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陣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咳嗽聲。
「喂，哪位？」
「顧老，您好，我是趙曉陽。」趙曉陽的語氣里滿是敬意。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顯然對這個名字有些意外。「哦，是曉陽同志啊，找我這個老頭子，有什麼事？」
「顧老，有件事萬分緊急。」趙曉陽語速不快，但字字千鈞，「國家可能正在遭受一場針對我們民族的生物戰爭，一種經過基因編輯的未知病毒，已經潛入了北平，甚至可能已經擴散。」
他用最簡練的語言，將病毒的靶向性、毀滅性和潛藏的巨大危險，和盤托出。
「……顧老，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敵人想從內部摧垮我們的脊樑。常規的醫療體系和疾控流程，恐怕無法應對。所以，我懇請您，以國士之名，為國出征。」
「只是此去，危險重重。」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只能聽到顧方平院士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一聲長嘆傳來，那嘆息中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慨然與擔當。
「曉陽同志，不必說了。」
顧方平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掃之前的蒼老，如洪鐘大呂，透著金戈鐵馬的決絕。
「抗擊國難，我輩醫者，責無旁貸！」
「替我轉告領導，我顧方平，領命！」
「老朽這把骨頭，就是埋在為國盡忠的路上，也死得其所！」
「那請您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這個病毒的防護要點我猜測可能如下......」
半小時後，南郊軍用機場。
夜幕如墨，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軍用運輸機靜靜蟄伏在跑道上。
巨大的後艙門洞開，幾輛軍用卡車正緊張有序地將一個個標有最高生物危險等級符號的銀白色金屬箱運送上機。
那是一整套由趙曉陽通過盤古系統，緊急從全國調配而來的P4級移動生物實驗室設備。
顧方平院士穿著一件舊中山裝，在家人的目送下，快步走向舷梯。
他沒有回頭，只對前來送行的軍方負責人擺了擺手，便毅然踏上舷梯。
蒼老的背影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挺拔如松。
艙門緩緩關閉，渦扇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運輸機短暫滑行後猛地抬頭，刺破夜空，直撲風暴的中心——北平。
軍用運輸機在西郊機場落地時，天還未亮。
一列掛著軍牌的黑色轎車與幾輛重型卡車，早已在停機坪上等候。沒有歡迎儀式，沒有客套寒暄，一切都在肅殺而高效的氛圍中有序進行。
當車隊直接駛入協和醫院，並在外科大樓後方的空地上迅速搭建起一座銀白色移動P4實驗室時，整個醫院的高層都被驚動了。
科室主任劉明宇連夜從家裡趕來，看到那些荷槍實彈的軍人，以及實驗室外殼上觸目驚心的生物危害標識，兩腿當場就有些發軟。
顧方平院士在一群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軍方專家的簇擁下走下指揮車，看都沒看旁邊戰戰兢兢的劉明宇，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第一道指令。
「立即封鎖相關病區，所有病例檔案、影像資料、病理樣本，全部移交。從現在開始，這裡由軍管專家組接管。」
劉明宇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場面話，但在顧方平那銳利如刀的目光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是，是！顧老，我們全力配合！」
他心中那點想要捂蓋子、保烏紗的官僚心思，在國家機器面前，被碾得粉碎。
移動實驗室內，林然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泰斗。
顧方平院士已經換上厚重的正壓防護服，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但依舊清亮的眼睛。
「你就是林然？」顧老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聲音通過通訊器傳出，帶著讚許，「帖子我看了，寫得很好。在壓力面前，你守住了一個醫生的良心。好樣的！」
一句簡單的「好樣的」，讓連日來背負著巨大壓力的林然，瞬間紅了眼眶。
「顧老，我……」
「不用多說，救人要緊。」顧方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我們時間不多。」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這座臨時的P4實驗室，成了與死神賽跑的戰場。
在盤古系統的遠程接入下，原本需要數周才能完成的全基因組測序工作，被壓縮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時間。龐大的基因數據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流淌，每一個鹼基對都被拆解、分析、比對。
林然從未體驗過如此高效的科研工作，他感覺自己不像在做實驗，更像在駕駛一艘以光速航行的飛船，沖向未知的真相。
十二個小時後，當最後一行比對數據完成，結果躍然屏上時，整個實驗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方平和林然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三維病毒模型。
在那構成病毒外殼的S蛋白上，有幾處關鍵的胺基酸序列，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如同被硬生生嫁接過來的結構。那是人工編輯後，無法抹去的「基因疤痕」。
更可怕的是，盤古系統的模擬結果顯示，這種經過改造的S蛋白，與攜帶特定亞裔遺傳特徵的ACE2受體，親和力比普通冠狀病毒高出了近千倍！
「人工合成……基因武器……」林然喃喃自語，渾身冰冷。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紅色警報燈突然急促地閃爍起來！
「報告！三號樣本處理台，張琳護士心率驟降，血氧飽和度掉到70%！」
顧方平和林然猛地回頭，只見隔離操作間內，一名年輕的女護士軟軟地癱倒在地。
她身上的防護服，在剛才處理樣本時，不慎被離心機的金屬邊緣劃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
「快！搶救！」顧方平嘶吼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病毒的兇殘，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僅僅二十四小時，那個前一天還在跟同事笑著討論要去哪裡旅遊的年輕生命，就在劇烈的細胞因子風暴中，肺部完全纖維化，變成了一具冰冷的軀體。
真相的代價，是如此的慘烈而直觀。
顧方平院士脫下防護服，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他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溫度的測序報告，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鮮血寫成的。
他顫抖著手，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接通了。
電話那頭，領導沉穩的聲音傳來：「顧老，情況怎麼樣？」
顧方平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聲音嘶啞地，一字一句地匯報導：
「這就是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