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新約市。
曼哈頓下城那座哥德式建築的地下五十米，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幾天前，這裡還是一個充滿著對勝利的貪婪渴望與冰冷算計的地方。
老約翰依舊坐在主位，但他那根鑲嵌著紅寶石的手杖，此刻卻被他無意識地緊緊攥住，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顯得格外蒼白。
他面前的巨大全息屏幕被分割成了兩半。
左邊，是北平的長安街。
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除了行人臉上多了一層薄薄的口罩，這座城市的脈搏，與一周前、一個月前，沒有任何不同。那種深入骨髓的秩序感和生命力，透過屏幕，仿佛都能灼傷人的眼睛。
右邊，是新約市的時代廣場。
曾經象徵著世界中心的繁華之地，此刻卻是一片狼藉。救護車的尖嘯聲此起彼伏，幾輛警車橫在路口，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正吃力地將一個呼吸困難的男人抬上擔架。周圍，是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群。
「威廉。」老約翰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生了鏽的鐵片，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死死地盯著屏幕，「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一個能說服我的解釋。」
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威廉，此刻再也沒有了幾天前介紹「潘多拉」時的那種病態狂熱。
他的金絲眼鏡下，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約翰先生……這……這不合邏輯。」威廉指著屏幕左側的畫面，聲音有些發顫，「根據我們的模型推演，華夏的社會秩序至少會倒退二十年！他們的醫療體系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被徹底擊穿，隨之而來的是全面的社會動亂。可現在……」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那是從華夏網際網路上抓取到的公開信息，經過了頂級情報分析師的交叉驗證。
「他們只用了一周。」威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這個事實，「僅僅一周，就控制住了所有已知的傳染源。確診病例不到五百，沒有出現大規模的社區傳播。他們的經濟活動，除了邊境貿易和國際航運受到短暫影響，幾乎……幾乎沒有停頓。」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一直沉默的史密斯，語氣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我們花費了數千億美元，動用了理事會最核心的生物科技，結果就像是在大海上扔了一塊小石子，連個像樣的浪花都沒濺起來？」
威廉嘴唇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怎麼解釋？
難道要告訴這群掌控著世界經濟命脈的資本巨頭，華夏用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的、名為「健康碼」的東西，在二十四小時內，就為十三億人建立了一套精準到個體的動態風險評估系統？
難道要告訴他們，華夏的基層組織，那些被他們嘲笑為「居委會大媽」的網格員，能在一夜之間，將隔離指令精準地傳達到每一個社區、每一棟樓、甚至每一戶人家？
難道要告訴他們，那個叫趙曉陽的年輕人，用他那近乎於神的人工智慧，把這場本該席捲全國的生物戰爭，變成了一場對他們單方面透明的、降維打擊式的「定點清除」？
這些東西，超出了他們的認知，更超出了他們的想像。在他們的世界觀里，個體的自由高於一切，政府的權力處處受限。這種自上而下、令行禁止、全民一心的恐怖動員能力，是他們無法理解的「神跡」。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自動門滑開，一名助理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他附在老約翰的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幾句。
老約翰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他死死地盯著威廉，一字一句地問道：「威廉！你不是保證過，『潘多拉』對我們是絕對安全的嗎？！」
……
半小時後。
會議室里的氣氛，從錯愕變成了驚恐和憤怒。
「不是說只針對黃種人嗎？！」
某個人的一個遠在歐洲留學的孫子，剛剛被確診。
肺部CT影像，和那些在北平協和醫院的病例，一模一樣。
「病毒……病毒它發生了變異……」威廉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我們在『基因鎖』里預設的溫度敏感性複製酶，在跨人種傳播的過程中，似乎……似乎失效了。它和白種人、黑種人體內的某些普通感冒病毒發生了基因重組，毒性……毒性甚至變得更強了。」
「廢物！」史密斯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椅子，雙目赤紅，「你毀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手機剛剛也接到了來自家族的電話，理事會下屬的幾家跨國公司在歐洲的總部，已經出現了大規模的聚集性感染。員工成片倒下，生產線全面停擺，股價在開盤後的幾分鐘內，直接熔斷。
恐慌，正在以比病毒更快的速度，在全球金融市場蔓延。
「夠了！」
老約翰用手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緩緩站起身，環視著一張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乾癟的嘴唇扯出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
「都冷靜一點。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走到會議室的內側，按下一個隱秘的按鈕。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個恆溫恆濕的密室。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上百個銀色的手提箱。
「你們看到的混亂、死亡、恐慌，不過是社會成本的重新分配而已。」老約翰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冰冷與漠然，「那些躺在醫院裡等死的人，不過是些被時代淘汰的、多餘的耗材。他們的死亡，恰恰能為我們各國政府，減輕巨大的養老金壓力。」
他打開其中一個手提箱，裡面是幾十支封裝好的、散發著淡藍色螢光的藥劑。
「至於我們……」老約翰拿起一支藥劑，在燈光下欣賞著，仿佛那是什麼絕美的藝術品，「我們，才是這個世界的未來。」
「這是我們為自己準備的諾亞方舟。」他看著眾人，臉上露出了魔鬼般的微笑，「每一支，都足以清除體內的病毒，並且在半年內，提供完美的免疫力。」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貪婪的火焰。
老約翰滿意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只要利益足夠大，恐懼和憤怒，都可以被瞬間拋到腦後。
「現在，外面的世界，正在為了一劑普通的退燒藥而大打出手。而我們，掌握著唯一的『神藥』。」
「我們可以用它來控制那些不聽話的政客，可以用來收買那些搖擺不定的軍隊將領。我們可以決定誰生，誰死。」
他舉起手中的藥劑，像是在高舉權杖。
「這場混亂，不是危機，是機遇。是一次徹底清洗掉舊世界沉疴，建立屬於我們理事會話語權的絕佳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