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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大結局(六)

2026-08-29 15:49:40 作者: 真理在射程內

  距離那座奢華莊園不到五十公里,是被高牆和電網隔開的「下城區」。

  寒風如刀,一下下割在老湯姆的臉上。

  他手裡舉著一塊從廢舊紙箱上撕下來的硬紙板,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們要生存」。

  人群像一股渾濁的洪流,緩慢而沉重地湧向那道閃著幽幽電光的隔離牆。空氣中沒有激昂的口號,只有此起彼伏的、壓抑著的咳嗽聲。飢餓與寒冷,早已榨乾了人們最後一點力氣。

  一想到女兒艾米,那個才十歲、此刻正裹著一條單薄毯子在黑暗公寓裡瑟瑟發抖的孩子,老湯姆的心就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成一團。

  他曾是城裡那家最大的汽車廠的高級技工,拿著一份足夠讓鄰居羨慕的體面薪水,周末能帶著艾米去公園吃甜筒。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工廠被一家華爾街的私募基金收購,新老闆在第一天就取消了所有醫療保險和退休金,並用冰冷的郵件宣布,工作時間延長到每天十四小時,沒有加班費。他們試圖罷工,換來的卻是私人安保公司冰冷的警棍和催淚瓦斯。

  老湯姆被打斷了三根肋骨,像一條無用的老狗一樣,被無情地解僱了。

  他再也買不起女兒那被私人藥企壟斷、價格一夜之間翻了十倍的哮-喘特效藥。

  「爸爸,我冷……我喘不過氣……」

  女兒微弱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迴響,老湯姆的眼眶瞬間發紅,抓著那塊硬紙板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突然,隔離牆上方,刺眼的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起來,尖銳的警報聲撕裂了沉悶的空氣。

  牆頭之上,密密麻麻的黑點迅速升空,那是財團私人武裝的無人機蜂群。

  冰冷的機械合成音通過高音喇叭在夜空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寒意:「警告!你們已非法進入私人領地緩衝區!根據《自由市場復興法案》,安保部隊有權採取致命武力驅離!」

  街角的陰影里,幾輛閃爍著警燈的警車靜靜地停著。車裡的警察只是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悠閒地抽著煙。新的法律明確規定,企業領地範圍內的「治安事件」,由企業自行負責。他們只是來「維持外圍秩序」,或者說,是來收屍的。

  人群中,不知是誰在絕望中撿起了一塊碎石,用盡全身力氣扔了出去。

  石頭砸在高聳的牆面上,只發出了一聲微不足道的、可笑的悶響。

  但這,卻成了屠殺開始的信號。

  「嗡——」

  無人機蜂群瞬間散開,如同從地獄裡湧出的金屬蝗蟲,機腹下方,幽藍色的槍口火光在夜幕中依次亮起。

  隔離牆那厚重的鋼鐵閘門無聲地升起,一排排穿著最新式外骨骼裝甲的私人僱傭兵,邁著整齊劃一、充滿壓迫感的步伐走了出來。機械關節摩擦時發出的「咔嚓」聲響,成了死神敲響的喪鐘。

  沒有警告性的催淚瓦斯,沒有非致命的橡皮子彈。

  迎接這群手無寸鐵的饑民的,是無差別的實彈掃射。

  「噠噠噠噠噠——」

  

  子彈撕裂空氣,也輕易地撕裂了單薄的血肉之軀。老湯姆身邊一個昨天還和他一起分享半個發霉麵包的男人,胸口爆出一團血霧,像一袋破舊的麻袋一樣重重倒下。

  人群在瞬間崩潰,尖叫聲、哭喊聲、子彈的呼嘯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老湯-姆被一個倒下的人砸中,整個人狼狽地撲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臉,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他驚恐地睜大眼睛,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不遠處,就在屠殺現場的邊緣,幾輛閃爍著柔和白光的財團移動診所,安靜地停在那裡,與身後的血腥仿佛兩個世界。

  診所前,排著另一條長長的、死寂的隊伍。

  那些是徹底放棄了反抗與尊嚴的窮人。

  他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般走到診所前擺放的桌子前,拿起一支電子筆,在一份名為「自願器官捐獻與基因實驗參與協議」的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在這個被資本徹底掌控的世界,他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在惡劣的環境中出賣自己全部的體力與時間,直至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後被拋棄;要麼簽下這份賣身契,成為富人基因實驗或器官移植的「備用庫」。


  天空中,媒體的直升-機在盤旋,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在血泊和人群中來回掃過,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戲劇。

  老湯姆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他看著那些簽下協議的人,可以從診所的工作人員手裡,換來一筆足夠家人度過這個寒冬的錢。

  一個可怕的、他自己都感到戰慄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裡瘋狂地冒了出來。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輛移動診所的車身上。

  在那象徵著「生命」與「希望」的紅十字標誌旁邊,用最醒目的方式,清晰地畫著一顆腎臟的圖案。

  如果……

  如果用自己的一顆腎,能不能換到女兒活下去的特效藥?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如同藤蔓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仿佛已經看到,艾米那張蒼白的小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

  法蘭西,巴黎。

  深秋的雨,冰冷刺骨,將這座昔日的「浪漫之都」浸泡在一片揮之不去的灰暗之中。

  艾菲爾鐵塔像一具巨大的鋼鐵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鉛色的天幕下,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在夜間亮起。官方的說法是「響應全球節能倡議」,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國家的電網已經被幾大能源寡頭聯合掌控,高昂的電價讓政府連維持城市名片的臉面都已無力承擔。

  讓皮埃爾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風衣,快步走過羅浮宮前的廣場。

  他曾是索邦大學的歷史系副教授,一個體面的中產階級,能隨口說出君主制時期任何一位國王的風流韻事。

  而現在,他只是一個失業者。

  大學被一家鷹國教育資本收購後,歷史、哲學這類「無用」的學科被第一時間裁撤,取而代之的是「金融建模與算法交易」和「社交媒體影響力變現」這類更能直接創造利潤的課程。

  他的失業,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衝垮了他原本安穩的生活。

  公寓的暖氣已經停了兩個星期,因為他付不起那張比他上個月全部開銷還高的能源帳單。

  妻子在一家私人醫院做清潔工,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換來的薪水只夠勉強維持一家人不至於餓死。

  真正讓他感到絕望的,是小女兒安娜的病。

  只是普通的急性肺炎,放在過去,一張醫保卡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但現在,公立醫院系統在被「優化重組」後,排隊預約已經到了半年之後。而私立醫院的報價,對他來說如同一個天文數字。

  皮埃爾穿過骯髒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敗的酸臭和廉價酒精的味道。

  這裡是「紅區」,是巴黎被無形之牆分割出的、屬於他們這些「舊時代遺民」的區域。

  而在遠處,那些被私人安保公司的裝甲車和高壓電網守護的「綠區」里,依舊燈火通明,歌舞昇平。

  他走進一棟破敗的公寓樓,樓道里畫滿了各種反抗的塗鴉,但大多已經被黑色的油漆覆蓋,只留下幾個模糊的詞:「自由」、「平等」、「博愛」。

  推開家門,妻子瑪麗正坐在昏暗的燈光下,默默地縫補著安娜的舊衣服。看到他回來,瑪麗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神采。

  「我今天去排了救濟署的號,」瑪麗的聲音沙啞,「他們說,我們的資產評估超過了標準,因為……因為我們還擁有這套公寓的產權。」

  皮。埃爾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只是藉口。所謂的救濟,早已被那些與寡頭勾結的官僚,變成了少數人牟利的工具。

  「安娜怎麼樣了?」他低聲問。

  「咳得很厲害,剛剛睡著。」瑪麗放下針線,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張宣傳單,遞了過去,「我在醫院的垃圾桶里撿到的。」

  宣傳單的紙張很精美,設計充滿了未來感。最上面,是一家名為「至臻生命」的跨國醫療集團的logo。

  「成為『契約家庭』,擁抱健康未來。」

  皮埃爾的目光落在那些加粗的字眼上。

  宣傳單上的內容簡單而誘人:只要家庭中的主要勞動力與「至臻生命」簽訂一份為期二十年的「健康與勞動服務契約」,集團將立刻為契約家庭提供全額的、最高等級的醫療保障,並承諾提供一份穩定的工作。


  皮埃爾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知道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這根本不是一份工作合同,而是一份現代版的賣身契。簽訂之後,他將不再是一個法蘭西公民,而僅僅是「至臻生命」的一項資產。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時間、他的勞動、甚至他身體的各項生理數據,都將完全屬於這家公司。

  他將失去選擇的自由,失去抗議的權利,失去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可宣傳單的右下角,印著一張小女孩在陽光下奔跑的照片,那笑容燦爛得刺眼。

  「他們說……簽了協議,安娜明天就能住進綠區的VIP病房,會有最好的醫生給她治療。」瑪麗的聲音像是在夢囈。

  皮埃爾閉上了眼睛。

  索邦大學的課堂上,他曾慷慨激昂地向學生們講述著先賢們如何為了自由和人權,攻占了巴士底獄。而此刻,他卻要為了女兒的生存,親手為自己和家人戴上枷鎖,走進一座新的、名為「資本」的巴士底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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