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楓忽地抬眼,朝對面客棧二樓瞥去。
方才似有目光掠過,如針尖刺膚,可那時全副心神都系在那群士子身上,未曾留意。直到人散盡,餘音落定,那點異樣才悄然浮起。
「逐風,出什麼事了?」趙雲皺眉發問,目光順著許楓的視線抬向客棧二樓,神情里滿是不解。
「無妨,回吧——飯菜怕是早備好了,我肚子也咕咕叫了。」許楓擺擺手,轉身就走。
人沒見著,多問反添煩擾,不如閉嘴吃飯。
「哈哈哈,好!酒菜都熱著呢!逐風餓了,咱們這就入席!」孔融朗聲大笑,眼角堆起細紋,眼尾幾乎彎成月牙。許楓連客氣都不帶繞彎子,這可是拿他當自家人啊!自家人好辦事,往後有事託付,還愁不順?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孔融喝得面泛紅光,話匣子徹底打開,非要拉著許楓閒聊。
許楓推脫不過,只得干坐著陪笑,餘光瞥見趙雲早撂下筷子,斜靠在椅子上,一邊剔牙一邊忍俊不禁——那副看熱鬧的神態,活像等著聽戲的閒漢。許楓腹誹:今兒出門前真該翻翻黃曆。
好不容易脫身,許楓卻越想越不對勁。
太殷勤了,熱情得過了頭。若孔融膝下有女,怕是當場就要扯紅綢、定婚書了。這股子熱乎勁,來得蹊蹺。
打哪兒開始變的?
劉備那封信……對,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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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拆信之後,態度驟然一百八十度調轉。那紙上到底寫了什麼?回去非得找劉備問個明白——他究竟許了什麼重諾,才讓這位北海名士如此急切地倒向自己?
「逐風,醒醒神!客棧到了!」趙雲一把拽住許楓胳膊。再晚半步,他就要直挺挺撞上迎面來的姑娘了。這年頭,撞了閨秀可不比撞牆,輕則賠禮道歉,重則提親結親,半點馬虎不得。
「失禮失禮!方才走神,沒留意腳下!」許楓連忙後退兩步,拱手致歉。剛才只顧埋頭琢磨,差點把人撞個趔趄。
那女子抿唇淺福一禮,裙裾微揚,隨即側身而過,步履輕悄,未發一言。許楓愣在原地,一頭霧水。
「是個啞女,可惜了,多清秀的人兒。」趙雲望著她背影,輕輕嘆道。
「哦……原來如此!」許楓心頭一松。若真惱了,哪還肯屈膝行禮?他拍拍衣袖,抬腳邁進客棧,心下卻記牢了:這事不能擱,回去就找劉備問清楚——他隱隱覺得,自己已被裹進這盤棋局的深處。
「客官您回來啦?要點啥?」
店小二一溜小跑迎上來,臉上堆滿笑意。他對許楓可不敢忘——誰能忘了?後頭跟著那位,可是命星覺醒的活傳奇!單憑那場街口鬥法,客棧生意便翻了兩番,連隔壁茶樓都改掛「北海許府指定歇腳處」的幌子了。
「送幾樣熱菜到我房裡,再溫三兩桂花釀。」許楓隨手將一錠碎銀塞進小二手心,攜趙雲拾級而上。
他立在窗邊,看樓下人影穿梭,車馬喧囂,一時靜默下來。
三國,真如史書寫的那般分明嗎?許楓熟讀舊卷,可紙上的名字一旦活過來,便各有心思、各懷盤算。這一趟北海之行,劉備的舉動卻像蒙了層霧,叫人看不真切。
那封信里,究竟藏了什麼分量?竟能讓孔融一夜之間換了一副面孔。莫非劉備真如傳言所言,心機深似海?
他忽然想起後世對關羽敗亡的種種揣測,眉頭越鎖越緊。
真是「大意失荊州」?
荊州之於東吳,恰如咽喉扼於頸項。這塊被劉備「暫借」的膏腴之地,既是其立足根基,又是懸於孫權頭頂的利刃。
名義上歸吳,實則由劉備牢牢攥在手裡。
孫權三番討要,次次被劉備以「借兵抗曹」「待取漢中即還」等由頭擋了回去。如今漢中既定,理當歸還了吧?可關羽仍屯兵江陵,刀鋒朝東。孫權夾在曹魏虎視與關雲長虎踞之間,打不得、忍不下,憋得胸口發悶。
而劉備,早已把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他與孫權想的不是一回事——孫權守土思安,只盼奪回祖業;劉備卻志在併吞荊揚,先成南北對峙之勢,再圖一統九州。
後世總在議論,為了逐鹿天下,劉備早把關羽當成了可舍的棋子。畢竟天下人都清楚,關羽是劉備歃血為盟的生死兄弟——他若橫死,足以為劉備燃起討伐東吳的熊熊烈火。而對江東用兵,本就是劉備盤算多年、暗中磨刀的既定方略。誰先撕破臉?誰來打破孫許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同盟?答案明擺著:荊州這塊懸而未決的膏腴之地,加上那個認死理、不拐彎的關羽。
呂蒙是周瑜親手提攜起來的猛將。自周瑜病逝,他便將復仇二字刻進骨子裡——奪回荊州,斬殺關羽,便是他對故主最重的交代。雙方早已劍拔弩張,只差一道號令、一場血戰。那麼,關羽真是一時昏了頭,輕視吳軍才孤軍深入?
蜀漢從一無所有到與曹魏、東吳鼎足而立,除了諸葛孔明運籌帷幄,關、張二將更是撐起半壁江山的脊樑。
《三國演義》里,蜀漢由盛轉衰的轉折點,正是關羽大意失荊州。
毫不誇張地說,荊州之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劉備復興漢室的命門;也成了這位亂世梟雄至死都咽不下的那口血——閉不上眼,放不下心。
《隆中對》所擘畫的復漢藍圖,需五步並進:西結諸戎,南撫夷越;內修政教;外聯東吳;待天下生變,擇機而起;最後北上滅曹,漢祚方可重光。照此推斷,關羽揮師襄樊,本就契合「東和孫權、北拒曹操」的大政方針。他絕非貪功心切、拍腦門就傾巢北上的莽夫。以當時軍制之嚴、將令之重,關羽出兵,必經最高統帥劉備點頭允准。
那麼,關羽冒進的根子,首先得往劉備身上尋。他鎮守荊州的兵力,「羽號有三萬人」——據此估算,北征襄樊所帶兵馬,頂多不過三萬。以關羽的統軍老辣,縱然自負傲岸,也斷不會毫無勝算地硬闖虎穴,更別提一舉拿下堅城襄樊。
真正令人脊背發涼的是:他去了,敗了,而蜀漢主力竟遲遲不援!
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不可言說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