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楓心頭一緊,不敢再想下去。
他了解關羽——剛烈忠直,寧折不彎,絕非爭功逞能之徒。
莫非……劉備真需要一個開戰的由頭,才默許關羽北上?可真要借刀殺人,非得把結義兄弟推進絕境嗎?關羽臨陣之際,可曾洞悉劉備的心思?
劉備半生漂泊,暮年卻驟然急躁,執意東征,是否也摻著幾分焦灼:年歲漸高,後繼乏力,時不我待?太多謎團盤繞不去,無人作答。
但今日許楓至少看清了一點:劉備此人,深不可測。
回想初識至今,點點滴滴湧上心頭。相處日久,劉備的為人許楓信得過——待他寬厚真誠,桃園三兄弟的情分,平日裡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透著滾燙的真心。
許楓甩了甩頭,逼自己清醒過來。
歷史如何書寫,終究是彼時風霜雨雪所塑;這一世,山河已換,人事亦新。
許楓篤信,人皆向善,誰願背負罵名?上一世的劉備顛沛流離,懷抱大志卻困於窘境,使些非常手段,實屬無奈——否則,宏圖何以鋪展?黑他者眾,捧他者亦多,可那些褒貶,都站在千年後的史冊上指點江山。如今一切重來,許楓相信劉備的選擇自有分寸。即便這次沒讓他知曉書信詳情,也是為他思慮周全——本心始終是護他周全,何必反覆猜疑?走一步,看一步,許楓信得過自己的判斷力,也信得過劉備的底線:有權謀不打緊,只要不動自家人的根基;對百姓的仁心不變,他就願繼續輔佐下去。
至於另兩位「長期飯票」,許楓既難接觸,也合不來,那就專注眼前人吧。
就這樣吧。
劉備底色未改,但身在局中,行事自有彈性。許楓一直伴在他左右,許多事,劉備自然會與他商議著辦。
一夜無話。
次日天剛泛白,許楓便起身收拾行囊——該返程了。
不知太史慈能否如期趕回?在客棧憋著,終究不如策馬揚鞭來得自在。
許楓拾級而下,一眼瞧見趙雲與太史慈正坐在堂中用飯。
大清早竟已斟滿酒,兩人談笑風生,眉宇間儘是酣暢。
「子義趕回來了?家裡都妥當了?」許楓朗聲一笑,大步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半點不見外。
趙雲拎起酒壺晃了晃,朝他揚了揚眉。
「大清早的,你們喝著,我就不沾了。」許楓擺擺手,順手抓起個饅頭,「墊墊肚子就成,酒嘛,留著晚上再碰。」
「那成!」趙雲笑著給太史慈斟滿,兩人仰頭又幹了一碗。
「嗯,都安排好了。」太史慈放下筷子,臉上浮起一絲輕鬆笑意,「我跟母親說了要去城陽的事,她一聽就點頭,還拉著我說了好一陣子家常,才放我出來。等我在城陽落穩腳跟,立馬接她過去——本想帶她一道走,可她死活不肯,非要我自己先安頓好,她再動身。拗不過她,只能應下。」
「好!這事兒辦得敞亮!」許楓咬了一口饅頭,麵皮微脆,麥香撲鼻,「如今城陽新擴了整整一倍,街巷寬、屋舍新,可人還沒住滿呢。你一到,玄德公准給你挑個敞亮院子——你把母親的情況一說,少說也得分個三進帶耳房的宅子。」他頓了頓,眼裡帶笑,「拖家帶口來投,心才扎得深啊。」
「嗯,行。」太史慈應得乾脆。
城陽眼下是青州最興旺的地界,哪可能空著大片好宅?分明是劉備他們早留好了位置,專等著重用之人落腳。
他心裡有數:別的不圖,只要院牆結實、屋子夠暖,能迎母親進門,就足夠了。
「對了,子義的命星,眼下到了哪一關?」許楓話鋒一轉,笑意里多了幾分探究,「影射命星……倒真是少見。」
「第二境界中段。」太史慈略一沉吟,目光掃向趙雲,「星象還壓不進骨子裡,離子龍那種『形散而神凝』的火候,差著一截。」
「我也卡在第二境頂峰好久了。」趙雲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酒碗邊緣,「第三境像隔著一道鐵壁,撞不破,也繞不過。有時靜下來想,呂布那廝,怕是早跨過去了……下回遇上,不知還能不能單刀對上。」
尋常人連命星都難覺醒,覺醒之後若懈怠,只會被同輩越甩越遠。命星本身並無高下之分,只看合不合主子的脾性;但境界高低,卻一眼分明。
第一境,說白了就是「放得出來」——星象一現,星力便能裹住兵刃、纏上筋骨,這是打底的功夫。
第二境,則是「收得回來」——星象越大,越易飄、越易散,看似威風,實則虛浮。這一境練的就是把星象往裡壓、往裡煉,越縮越密,越凝越韌。修到巔峰,星象似隱似現,人不動如山,星力卻早已沉入血脈、融於呼吸。
「子義精於弓弩,近身的傢伙,可還使得利索?」趙雲忽然問。
弓手多靠距離吃飯,貼身就容易吃虧;哪怕名將,也鮮有把弓當唯一吃飯傢伙的。
「長戟也能耍兩下。」太史慈笑了笑,「但真正拿得出手的,還是弓。」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影射星一醒,我就把全副心思都押在弓上了。」
「難怪。」趙雲頷首。那天交手時,太史慈甚至沒取真弓,只憑手指凌空一引,弦響未至,箭意已如寒霜撲面——那一瞬的銳氣,連他都覺得脊背發緊。
「既然子義回來了,那用過早飯咱們就啟程吧。我去向孔融辭行——事情已圓滿辦妥,也該回城陽了。」許楓嘴角微揚,心裡暖烘烘的:還是自家地盤自在啊,晨起賴會兒床、偷個閒,日子才叫舒坦。往後少往外跑,城陽有趙雲、太史慈他們撐著,哪用事事親為?他邊走邊琢磨,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好,逐風你去跟北海太守告個別,我們這就收拾行裝,等你一回來,立馬動身。」
趙雲乾脆應下。
北海已無掛礙,該辦的辦利索了,歸心似箭;可孔融畢竟與他們有過往來,不辭而別未免失禮,由許楓出面,最妥當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