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只道「送書」是賜下孤本手抄、墨香猶存的珍卷,哪知許楓口中的「書」,不過是紙頁齊整、油墨鮮亮的印本——刻板一刷,百冊立成;
裝訂一扣,當日可發。珍貴?談不上。體面?足足的。
「紙夠用麼?」郭嘉忽而蹙眉,「你那城陽小池塘,真能淌出多少紙漿來?」
「放心」,許楓朗聲一笑,「前日已與玄德公議定:舉全郡之力興造紙坊,百姓伐竹、漚料、抄紙,流水作業。這點用量,還填不滿半個作坊的槽子。」
「好,這事宜早不宜遲,趕緊去和玄德公商議,看明後兩天能否啟動消息鋪陳——流言傳開,總得留出些發酵的工夫。」賈詡沉聲建議。造紙與活印之術橫空出世,必如驚雷裂空,震動整個大漢朝野;天下讀書人聞風而動,心嚮往之,青州根基便在無聲無息間扎得更深、更牢。
......
一日倏忽而過,許楓步履如風,直奔劉備宅邸。
「逐風,何事這般火燒火燎?腳底生風似的!」劉備正蹲在自家門檻上嗦面——沒錯,就是嗦面:粗陶碗捧在手,竹筷挑起幾縷,呼嚕呼嚕往嘴裡送,活脫脫一個曬飽了太陽的老農。
「玄德公,您這……示威服體察民情?」許楓眼皮一跳,目光古怪地掃過去。這毛病得治!山珍海味擺在眼前不吃,偏愛蹲在門墩上吸溜麵條。旁人倒也罷了,可您是許玄德啊——坐擁一方的諸侯,將來執掌九鼎之人,這形象,怕是要被史官記成「食不離蹲,行不離碗」了。
「嗐,屋裡悶熱,從前就愛蹲這兒吃麵,舒坦。只是如今門前冷清多了,連搭話的人都稀了。」劉備神色微黯,緩緩起身,碗沿還沾著半根青菜。
舊日農家煙火氣,再也拾不回來了。一碗熱湯麵臥個蛋,撒把蔥花,蹲在檐下扒拉得滿嘴油光;有時端著碗挪到老槐樹底下,東家長西家短地聊上半個時辰——人挨著人,話貼著心。哪像眼下,門庭雖闊,卻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
「既欲君臨四海,總得割捨些自在。玄德公,還不習慣麼?」許楓含笑開口。
門前人跡寥寥,原是理所當然。為保劉備周全,府邸早已遷至城心腹地,能住進這片坊里的,非豪族即高官,誰有閒工夫日日晃蕩?就算偶遇,也只敢垂首疾行,連聲招呼都不敢遞——身份如刀,早把人情削得薄如蟬翼。
「是啊……總得舍些東西。」劉備輕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許楓,「逐風這麼急,可是正事要緊?莫聊著聊著,把正經事忘了。」
「嗯,玄德公,屋裡細說。」許楓壓低聲音。門口說話終究不妥,縱無驚天密語,也不願被人豎著耳朵聽了去。
「好,屋裡談。」劉備當先邁步,方才那點倦意一掃而空——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得挺直腰杆走下去。
僕從奉上清水熱茶,劉備抬手示意許楓落座。
「玄德公,可以放風了——萬事俱備,只待揚聲。」許楓笑意漸深,等這一天,已等得掌心發熱。
「哦?你們已議定了?」劉備端起茶盞,溫聲道。許楓今晨才踏進政務廳,轉眼便敲定大事,果然利落。
「正是。青州書院落成已久,紙墨書卷皆已齊備;北海一行也已走完——孔融親口應允出任院長,咱們正好借他這塊金字招牌,為青州添三分厚重。」許楓語氣篤定,料想孔融那邊,也早已打好了腹稿。
「日子呢?可敲定了?」劉備追問。其餘皆穩,就差一個響亮的開場鑼。
「眼下三月中旬,不如定在四月中旬。」許楓略一思忖,答道。
消息傳出去要時間,車馬趕路要時間,一個月,該來的都來了,不來者,強求也無益。
「那就四月十五。」劉備乾脆拍板,順帶揚眉一笑,「好歹,也是我的壽辰。」
「哎喲,玄德公的壽辰,自然您說了算——四月十五,就四月十五!」許楓故意拖長調子,把「壽辰」二字咬得格外清亮。
劉備搖頭失笑,卻並不介懷。只要目的達成,擺一回壽宴又何妨?不掉肉,不折壽,反倒能聚攏人心、放大聲勢——穩賺不賠的買賣,何樂而不為?
「那屬下先告退。」許楓起身拱手,不再多逗留,轉身還得往糜竺府上走一趟。
「去吧,有事隨時來尋我。」劉備起身相送,袍角掠過門檻,身影挺拔如松。
許楓轉身朝糜府方向而去。糜家與劉備宅邸相距不過數條街,片刻工夫,便到了。
「大人,我家老爺前幾日啟程回徐州了,至今未歸,您可有要緊事?」那人躬身垂首,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
「哦?回徐州了?」許楓眉梢微挑,「可提過何時返程?」他心頭一動,這節骨眼上突然離青州,實在有些蹊蹺。
「老爺只說小住些時日,沒留話頭,我等下人哪敢多問。」僕役雙手交疊,態度謙謹。
「行吧,那我改日再來。」許楓轉身欲走,又頓步回頭,「替我捎個話——許楓來過。你該認得我吧?」
「許大人說笑了!」僕役朗聲一笑,「城陽城裡,誰不識得您?雖說您平日深居簡出,不是在府里埋頭琢磨,就是扎在政務廳里批公文,可但凡露面一次,大伙兒就忘不了——尤其咱們這些跑腿的,主子們常念叨:見了許大人,連茶都得沏三遍,不敢怠慢半分。」
「嗯,記得便好。」許楓頷首,邁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