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劉玄德壽辰將至,諸侯聞訊紛紛整裝;青州書院廣招教習的消息傳開,天下士子捧著典籍連夜趕路,眼睛都亮了起來。
既然青州書院連教書先生人手一冊新印典籍,那它的藏書樓恐怕早已浩如煙海;更難得的是,這些書不是鎖在高閣蒙塵,而是敞開門扉、任士子翻閱——這在天下人眼裡,簡直如同白日見星。
「兄台,聽說青州書院真給先生們發書?可有憑據?」一名穿青衫的中年文人忽地轉身,向鄰座拱手相詢。他方才在酒肆用飯,偶然聽見幾句閒談,心頭一震,幾乎疑是幻聽。
「消息是從琅琊傳來的,十成里九分真。劉備劉玄德親手辦的書院,豈會拿讀書人的前程開玩笑?」對面那文士朗聲一笑,袖口還沾著墨痕,正收拾行囊——他已打定主意啟程赴青州:寒門子弟苦無門徑,這回,或許真能摸到學問的門檻。
「多謝點撥!是我糊塗了!」青衫男子眼底驟然亮起光來,攥緊了手中半舊的竹簡。是啊,劉玄德再狂傲,也不敢欺瞞天下士林!青州,非去不可!
這般議論,正從江東到益州,從幽州至涼州,悄然燎原。
許楓早先布下的耳目線已悄然活絡起來,如今初見成效;若再無聲響,那些投進去的銅錢、人手、糧秣,怕真要被當成燒火棍拆個乾淨。
......
江東,陸家別院。
「小少爺,船身照您畫的圖改妥了,龍骨加厚三寸,艙底隔水板也換成了硬柏木,您抽空驗驗?」老匠人拎著鑿子立在廊下,滿手繭子,笑得眼角堆褶。幹了一輩子木工,頭回見十幾歲的少年蹲在船塢里比劃榫卯、推演吃水,連舵輪角度都算得比老把式還准——他服,心服口服。
「不忙,停那兒就好,我回頭瞧。」陸遜背著手,目光仍落在案上那捲剛送來的青州快報,聲音淡得像風掠過水麵。
他早聽說了——許楓又把造紙術推出來了。自己與北陌也曾反覆琢磨,圖紙打了幾版,卻卡在膠料配比上,至今未能成形;而許楓早在北海時就攀上了劉備,占住青州,握著紙、印、書三條命脈,一步快,步步快。
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正隨著一道道政令、一車車新紙,越拉越寬。
……
日子流水般淌過,轉眼七日。
許楓日日釘在政務廳,批紅、擬令、調糧、核帳,忙得眼皮直跳,腦仁嗡嗡作響,仿佛有千條線纏著脖頸越收越緊。
「逐風,你那群『順風耳』真爭氣啊!」戲志才翹著腿晃茶盞,笑得眼角微彎,「城陽這幾日湧進的人流,快趕上春社趕集了——全衝著青州書院來的。」
他吹開浮葉,咕嘟咕嘟啜一口熱茶,喉結輕滾,愜意得很。前陣子許楓跑去北海撒歡,如今補漏補得腳不沾地,這副狼狽相,看得他心裡舒坦。
許楓斜睨他一眼:「再沒動靜,人全撤走。天天在客棧嗑瓜子、嚼酥餅、傳話都傳不利索,養著當擺設?」
這話聽著凶,實則無奈——許多公文須他親筆硃批,密檔須他當面拆封,旁人插不上手。於是每日晨光未亮,他已伏案,而戲志才、郭嘉、賈詡幾位倒好,端坐堂側,茶湯續了又續,點心碟子換了三回,只管看他伏案疾書。
「說真的,逐風這步棋走得妙。」簡雍擱下茶盞,嘆口氣,「當初砸錢鋪路子,我們還嫌冤枉,連郭奉孝都搖頭。誰想到這才多久?消息像長了腿似的,跑遍十三州。」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算不散播消息,這網也能替咱們盯緊袁紹的糧道、劉表的驛馬、孫策的水師。」許楓揉著太陽穴,苦笑搖頭。穿越者最懂情報的分量,不然哪會咬牙砸下真金白銀,硬生生織出這張密不透風的消息網?
「得得得,你說得都對!」簡雍擺擺手,又捧起茶碗,笑吟吟盯著許楓落筆如飛的手——從前是誰天不亮就處理完公務,再慢悠悠等他們熬到掌燈?風水輪流轉,今日總算輪到許逐風埋首如耕牛。
許楓低頭不語,指尖卻悄悄在袖中記事薄上劃了一道:簡憲和,今日幸災樂禍,記一筆。哼。
「對了,奉孝,你那位搭檔許曄,最近怎麼銷聲匿跡了?」許楓忽然想起,語氣裡帶著一絲恍然,「哎喲——差點忘了,他可是響噹噹的情報官!這等專才擱在後方干閒差,豈不是暴殄天物?」
「子揚被我派去各郡輪崗去了。」郭嘉輕描淡寫地擺擺手,「年紀尚輕,擔不起獨當一面的重擔。多跑幾處、多經幾事,回來才扛得住大梁。」
當初許曄投奔劉備麾下,直接劃歸郭嘉調遣。可沒多久,郭嘉就發覺不對勁:自己倒像他的師父兼保姆,事事兜底、處處提點——許曄對青州風土人情兩眼一抹黑,全靠他手把手帶。
可這哪是培養謀士?分明是在養雛鳥。
他當即一紙調令把人放下去,嘴上講道理,心裡盤算得清楚:地方上能把千頭萬緒理出章法的人,回城陽坐鎮情報中樞,自然遊刃有餘。
其實,在三國亂世,情報這活兒遠不如運籌帷幄來得光鮮。
若問曹操帳下智囊,世人張口便是郭嘉、荀彧、賈詡;許曄之名,卻如水滴入沙,幾乎無人提起。這也難怪——《三國演義》里他連個正臉都欠奉。
但翻開《三國志》,字裡行間卻透著分量:此人非但智計縝密,更是頂尖的情報大家。
許曄出身阜陵王許延之後,文可執筆安邦,武能橫刀斷敵,膽氣與見識皆屬上乘。探查動向、研判大勢、洞悉敵情、揣摩人心,樣樣拿得出手。
早年在廬江太守許勛手下效力時,便一眼看穿孫策假借攻取上繚之名,實則暗藏吞併廬江的毒計;許勛不聽,果遭突襲潰敗。後來曹操兵臨壽春,欲剿山賊陳策,數員偏將屢戰屢挫,幕僚紛紛勸止。
唯許曄斷言:「此前將領威望不足,中原未靖;如今大局初定,明公德望所至,何愁賊不自潰?」他主張先懸重賞、再陳重兵,軍令一出,營門未開,敵已瓦解。
戰事走向,果然與他所料毫釐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