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曄一生未居高位,卻是曹魏三代君主最倚重的耳目。
史載「委以腹心之任;凡有疑難,常以密函相詢,一夜之間,往來數十封」。曹操拿下漢中,他與司馬懿力勸趁勢西進,直取益州。
他分析道:「今據漢中,蜀人聞風喪膽,守備動搖;順勢而擊,傳檄可定。」又指出劉備雖雄傑,但入蜀日短,民心未附;若待其根基扎穩,諸葛亮理政有方,趙雲、關羽、張飛各領精銳,再想剪除,便如登天。可惜曹操未納,終使劉備穩坐巴蜀。
不止於局勢推演,許曄察人之准,更令人嘆服。
孟達降魏時,滿朝稱頌其「有樂毅之才」,唯許曄直言:「此人貪功冒進,恃才弄巧,難存忠義之心。新城毗鄰吳蜀,一旦生變,必成心腹大患。」
不久,孟達果然趁諸葛亮北伐之機舉兵反叛。至於敵方心理,他更是目光如炬。
曹丕曾問群臣:「劉備痛失關羽,會否伐吳?」
眾人皆道:「蜀國勢弱,猛將唯羽一人;羽死,國中惶懼,斷不敢輕動。」
許曄卻斬釘截鐵:「蜀雖小,備必興師!他素以威震天下為志,豈容示弱?況且關、備君臣如父子,羽死而不討,仁義盡失,何以立信於天下?」
話音未落,劉備已揮師東征——其識見之深、判斷之准,足堪擔當劉備陣營的情報總管。許楓越琢磨,越覺這事板上釘釘。
「奉孝,等子揚歷練歸來,讓他直接來找我吧。」許楓摸著下巴,語氣篤定,「我覺得,情報中樞正缺他這樣一位掌舵人。」
「啥?逐風你認真的?」郭嘉瞪圓了眼,一臉錯愕,「我剛把他撒出去磨刀,轉頭你就來搶人?這……也太不講江湖規矩了吧!」
「奉孝啊,子揚干我交代的差事最合適,擱你那兒反倒是大材小用——你再尋個幫手便是,眼下城陽人才如潮水般湧來,總能挑出個合心意的。」許楓笑著一攤手,心裡卻穩如磐石:酒葫蘆里灌的全是他的酒,許曄這人,他勢在必得。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郭嘉再捨不得,也不好當面駁他面子。
「……行吧,回頭聽子揚自己意思。」郭嘉嘴上鬆了口,實則還在做最後一搏——只盼許曄念著從小一塊長大的情分,別真甩手就走。否則,政務堆成山,他怕是要熬成青州第一根老油條。
「嘿嘿。」許楓眯眼一笑,沒接話。一邊是情報衙門的頭把交椅,一邊是給郭嘉端茶倒水、謄抄文書、跑腿傳令的副手——傻子才選後者。
郭嘉心裡空落落的。說好替他養個左膀右臂,等能獨撐一片天,自己也好歇口氣、偷個閒。結果呢?許楓半路殺出,一把截了胡。等許曄從下面回來,連遞筆磨墨的位置都沒了。
悲從中來,無處訴說。
可他又真心為許曄高興。
早前他給許曄鋪的路,就是進劉備核心圈,做個參贊軍機的智囊——雖不似鬼才驚艷,卻是沉得住氣、看得遠、算得準的棟樑之材。有他在側,郭嘉踏實。
如今許楓直接讓許曄執掌青州情報網,獨當一面,郭嘉非但不憂,反而欣慰:這步棋,走得比他想的還高。只是往後,批紅畫押、調兵遣將、夜審密報……全得他自己扛了。
「哈?逐風竟把積壓的公文全理順了?」簡雍抬眼一瞧,嘴角微揚,笑意里夾著三分驚訝、七分佩服。
「嗯,徹底清空了!下回再敢拖沓,我寧可去北海挖鹽曬鹵——也比坐這兒強。」許楓一想起那幾日光景,頭皮還發麻:比當年在洛陽蔡邕府上蹭書還煎熬。
那時蹭書是心尖兒上癢,一頁頁翻得飛快,渾然不覺日頭西斜;這回埋首案牘,卻是腦仁嗡嗡作響,眼皮直打架,紙堆里爬出來的字個個齜牙咧嘴,無聊得讓人想撞牆。往後,每日清零,雷打不動。
「逐風,真利索!」簡雍由衷嘆道。以後怕不是他捧著卷宗求批示,而許楓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吹茶沫子,看他們忙得團團轉了。
「瞎說什麼呢,你才利索!」許楓臉一黑,耳根微熱——後世那點諧音梗,他差點脫口而出。好在簡雍兩眼茫然,壓根不懂他這暗涌。
簡雍愣住,摸不著頭腦:誇你辦事麻利,怎麼倒像挨了訓?百思不得其解。
「嗐,憲和你忙你的,我溜達一圈去。」許楓擺擺手,腳底抹油。外頭陽光正好,空氣里飄著新蒸的炊餅香,他哼起不成調的小曲,推門便走。
他忘了——政務廳重地,未得允准擅自離席,算早退。這個月俸錢,八成又要打水漂。不過他早不當回事:如今他兜里揣著百萬銅錢,走路帶風,連影子都比旁人硬氣三分。
許楓信步穿行城陽街巷,果然比他赴北海前熱鬧十倍:青石板路上人聲鼎沸,酒旗招展,車轍深印,馬糞都新鮮熱乎。
青州這一輪騰挪,早把天下人的目光牢牢釘在這兒。
「瞧一瞧咧——新到的海鹽、鐵鍋、雲錦帕子!」
「這位公子,瞅瞅咱這刀剪,削鐵如泥,保您三年不鈍!」
「……」
沿街攤販見他白衣素淨、衣料細密泛光,立馬堆起笑臉。識貨的早看出來:這料子是會稽貢緞,尋常富戶都捨不得裁一身。
可惜許楓對這些雜貨提不起勁。
逛著逛著,腳步便拐向了酒旗獵獵的醉仙樓。
要兩角清冽新酒,切一盤肥瘦相宜的醬羊肉,佐以蔥絲、蒜泥、豆豉醬,再配三樣時鮮小菜,臨窗坐下。
樓下行人匆匆,車馬粼粼,酒香混著煙火氣往鼻子裡鑽——這一隅清閒,勝過千卷公文。
回想起初臨此世時的心神不寧,知曉亂世格局時的血脈賁張,還有這些年踏遍山河尋訪子嫣的執拗勁兒——嘴角不知何時已悄悄揚起,真讓人懷念啊。
眼下也挺好,和一群肝膽相照的兄弟並肩而行,追著那個看似縹緲、卻始終灼灼發亮的夢,一步一印,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