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姐您……真解出來了?」小蓮驚得筷子「啪」一聲掉進碗裡,眼睛瞪得溜圓。
這題懸了多久?滿城貼榜無人應,連許逐風都閉口不言,偏小姐聽聞不過兩日,便輕輕鬆鬆揭了蓋頭——她想不出這意味著什麼,只覺脊背發麻,又忍不住挺直腰杆,為自家小姐驕傲。
「嗯,法子寫在宣紙上了。」甄宓低頭啜了口粥,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你待會兒順手捎去母親那兒——也好叫人看看,不是隨口胡謅的。」
「小姐真是神了!我這就拿去給老夫人過目——天下多少飽學之士都束手無策的題,竟被小姐一揮而就!夫人見了,準保喜上眉梢!」小蓮一眼瞥見案頭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一把抄起便嚷道,語氣里滿是發自肺腑的欽佩。
「去吧,飯菜我用過了,順手收拾走。」甄宓唇角微揚,語氣溫軟,心底卻在無聲催促:快些去,再快些!讓母親立刻知曉,趁熱打鐵替我鋪路,讓四海皆聞——甄家甄宓,解開了這道困煞群雄的難題。知道的人越多,我的勝算就越穩。
「哎喲,今兒小姐胃口不大啊,才動了幾筷子?」小蓮將宣紙仔細疊好,塞進繡荷包,順手收碗筷時一掃桌面,見各色菜餚幾乎原封未動,不禁納悶地嘀咕了一句。
甄宓只含笑不答。
此時哪還有心思填肚子?一顆心全懸在演這一齣戲上。紙已到她手中,母親絕不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揚名契機——對甄家而言,這樣的機會,十年難遇一次。
小蓮利落地斂好食盒,轉身便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她攥著那張薄紙,心口怦怦直跳:自家小姐真把那道攪得九州譁然的題給破了?莫非題目本就不難?可轉念一想,又覺荒唐——難不成滿天下讀書人,真都成了睜眼瞎?
門帘一掀,人影剛沒,甄宓指尖悄然掐進掌心。
「母親大人,這步棋,您可萬萬別下歪了……」她垂眸淺笑,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她信母親的手段,更信她的野心。名望一旦立住,權勢、人脈、前程,自然如潮水般湧來。
小蓮一路疾行,裙裾翻飛,不出片刻便到了甄夫人院門前。
「小蓮!跑什麼跑?規矩都餵狗肚子裡去了?」一道冷厲嗓音劈面而來。
王管家叉腰立在廊下,黑沉著臉,唬得小蓮肩膀一縮。
「王管家息怒!是……是小姐的事,十萬火急!夫人可在屋裡?」小蓮垂首斂目,聲兒壓得極低,半點不敢頂撞。
這年頭,奴婢命如草芥。王管家雖也是下人,卻是夫人跟前第一紅人,小蓮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姐的事?」王管家眉頭一松,威勢頓收,「夫人正歇著,在裡間呢,快進去吧!」
「是!」小蓮抱緊荷包,腳下卻放慢了步子——到了地方,反不急這一息。
「小蓮啊,你家小姐又使性子了?老遠就聽見你咋咋呼呼。」
裡屋榻上,甄夫人斜倚軟枕,眼皮都沒抬,嗓音慵懶卻透著股不容輕慢的勁兒。歲月待她格外寬厚,烏髮如緞,面若凝脂,叫人難斷芳齡。
「奴婢該死,驚擾夫人午憩!」小蓮撲通一聲跪下,話趕話似的倒出來,「前日奴婢出門,聽青州許逐風放出一道怪題,回來隨口提了句。誰知小姐今日竟把它解開了!」
她察言觀色,見夫人眉梢微蹙,趕緊把實情一股腦端出——午睡被打斷本就犯忌,再囉嗦一句,怕要挨板子。
「怪題?許逐風?」甄夫人終於掀開眼帘,忽地坐直身子,「你說的……可是那道『雞兔同籠』?就是攪得朝野上下焦頭爛額、連翰林院都啞口無言的那一道?」
她指尖一顫,目光如電射向小蓮。
「正是!雞兔同籠,小姐解出來了!」小蓮心頭一熱,忙把荷包捧高,臉上綻開真切笑意——果然,夫人動容了!女兒做成天下人做不到的事,哪能不動容?
她悄悄吁出一口氣:若這事引不起夫人興趣,自己今日怕是要吃掛落。幸好,小姐的事,永遠是夫人心裡最重的一塊肉。
「宓兒竟有這般本事?」甄夫人瞳孔微縮,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袖口。
小蓮或許只當那道題是道尋常算題,可甄夫人早聽聞太多名士為此題枯坐整夜、茶飯不思,連幾位德高望重的大儒都對著草稿紙拍案長嘆,筆桿咬斷三根也理不出頭緒——結果竟被自己女兒輕輕鬆鬆解開了?她喉頭一哽,幾乎不敢信。
「千真萬確!小姐厲害著呢!連推演過程都一筆一划寫在宣紙上啦!」
小蓮撓撓鬢角,臉上泛起窘意,雙手捧起那張紙時還多瞄了幾眼——她雖識字不多,卻也聽人嚼過這題:「雞兔同籠,頭一百,腿二百八十」,心裡早嘀咕過雞幾隻、兔幾隻,可滿紙「設雞為x,兔為y」「二x加四y等於二百八十」之類彎彎繞繞的符號,她盯得眼發酸,最後只認出右下角那行墨跡清晰的小楷:雞二十,兔八十。
她踮腳把紙遞過去,紙角微微發顫。
甄夫人接過來,反覆細讀三遍,眉頭越鎖越緊。
那些「x」「y」「方程」「代入」像天書一般滑過眼前,她乾脆拋開推導,只驗結果:二十隻雞加八十隻兔,頭是一百沒錯,腿是四十加三百二十,果真二百六十?不對……等等!
她忽然頓住,指尖點著紙面重新掐指——雞二十,兩腿便是四十;兔八十,四腿就是三百二十;加起來三百六十?
她心頭一跳,忙又低頭數,哦,是二百八十!方才心急算岔了。
她舒出一口氣,終於點頭:「對了,分毫不差。」
「老天開眼啊,我甄家竟能出此奇才!」甄夫人將宣紙按在胸口,笑意浮上眼角。
翼州本地,王、趙、李幾家盤根錯節,甄家向來難壓一頭;更棘手的是,袁紹如今手握冀州兵權,甄家想攀附結援,苦無門路——今日這一紙方程,倒像一道劈開雲霧的閃電,照出了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