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去傳話,把宓兒解題之事散出去!讓天下讀書人都曉得,是誰替他們卸下了這副千斤枷鎖!」甄夫人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
至於宓兒究竟怎麼撞上的巧門,甄夫人懶得深究。
橫豎這題既已破,捂是捂不住的;與其等旁人搶功傳揚,不如自家擂鼓鳴鐘,把「甄家甄宓」四個字刻進士林口碑里。
「宓兒啊……世家女兒,從來不是為自己活的。」她輕聲自語,轉身踱至窗邊,望著院中穿梭灑掃的僕役,目光卻越過青磚灰瓦,落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有袁府朱門,有北地虎符,有甄家十年渴盼的翻身局。
風借火勢,火趁風威。
甄家剛放出消息,不到五日,甄宓解出許楓難題一事便如野火燎原,從冀州燒到豫州,從酒肆茶寮漫進太學講堂。
青州的消息網自然也繃緊了弦。這題本是許楓親手撒出去的鉤子,魚咬鉤了,他豈能不知?
許楓踏在青州石板街上,步子比往日沉,心跳卻擂鼓似的響。
兩年了,線索終於擰成一線——子嫣,等我。甄家那扇朱漆大門,我遲早一腳踹開。
「聽說沒?許逐風那道『雞兔題』,被人解出來了!還是個世家小姐!」
「早傳遍啦!起初我還當笑話聽,結果連郡學博士都點頭了!」
「咋解的?真用『xy』?誰看得懂啊?」
「嗐,聽兗州來的貨郎說,那法子像畫符,可有人拿銅錢擺、用竹籤排,試了十回八回,數都對得上!」
街角巷尾,三五成群,話頭全圍著甄宓打轉。
許楓聽著,唇角不由翹起——xy?你們當然不懂。那是千年之後才扎穩根的算學筋骨,在這個算帳靠算籌、記數靠「壹貳叄」的年月,能看懂思路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眼下冀州去不得。
兗州才是棋眼——等玄德公壽宴一過,該掀的牌就掀了。
歷史自有慣性,只要他袖手旁觀,該流的血、該倒的旗,一樣不會少。徐州,必須拿下曹賊;哪怕斬不斷他的脊樑,也要先奪下兗州!青州+徐州+兗州——三州在握,兵馬錢糧翻倍漲,那時再揮師北上,冀州城頭,必插我許字旗。
這就是他眼下攥在掌心的,最實在的打算。
前段時間運往幽州的糧草,只盼公孫瓚能再扛一陣子。只要白馬義從不莽撞冒進,他和袁紹這場仗,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分不出高下。
等咱們先把曹操收拾利索,管他倆誰贏誰輸,大軍立馬掉頭南下,橫推冀州!至於幽州——送就送了,反正公孫瓚不動劉備,劉備這邊也絕不能先朝他動手。
亂世打仗,講究個名正言順,師出得有由頭。
公孫瓚對劉備援手太多,真要恩將仇報、揮兵相向,天下人豈不唾罵?一個背信棄義之徒,誰還肯死心塌地跟著他?名聲一臭,這年頭,差不多就等於提前躺平等收屍了。
……
長江陸家。
陸遜剛聽說甄家解出了那道題,當場愣住,半天沒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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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家甄宓……怪不得青州那邊非得請許逐風出手,世家閨秀哪是隨隨便便就能露頭的。」他低聲自語。
他仰面躺在一葉小舟上,隨波逐流,漂在長江水面。船尾當然綴著幾條快艇,隨時準備撈人——真要失足落水,陸遜可沒本事游回岸上。
小船輕輕晃蕩,順水而行。
妹妹已尋到下落,正是甄家甄宓。眼下才十幾歲,還有幾年安穩光景,不必急著嫁人。等他投奔孫策,助江東掃清長江兩岸,將來提著這份功業去見妹妹,臉上也有光。
「來人,拉我上船!」陸遜翻身坐起,朝後頭揚聲喊。
「少爺,您不曬太陽了?」一個小廝劃著名舢板趕過來,顛兒顛兒地靠攏,一邊伸手扶人一邊笑問。
陸遜攀上大船。這船究竟多大?比後世的遠洋輪船略小些,卻是他這幾年熬干心血造出來的成果。
全靠機械驅動、齒輪咬合,航速比老式樓船快了一倍不止。陸遜篤定:有了這批船,孫策如添雙翼。
提起造船,人們常想起今日中國造航母、清朝建北洋水師、明朝鄭和七下西洋,還有唐宋元三朝海上絲路的鼎盛氣象——這些輝煌,無一不是以強大造船能力為根基。反觀三國,造船業其實並不孱弱。地理上看,水網密布之地,才易興舟楫;而江南百姓親水習性深,目光自然更多投向長江流域。所以論造船水平,東吳與荊州才是核心標尺。最耀眼的一筆,莫過於赤壁之戰。
赤壁之戰,是中國歷史上首次在長江展開的大規模水戰。曹操掃平北方後,挾二十萬精銳(對外號稱八十萬)揮師南下,圖謀一統。彼時,曹操、劉備、孫權三方都卯足勁擴建水軍:曹軍吞併荊州舊部,整編水師七八萬人,屯駐江北烏林;劉備命關羽操練水軍萬餘,扼守夏口;孫權則遣周瑜率三萬東吳水師,布防江南赤壁一線。
「孫劉聯軍抗曹」之勢,由此成形。
許楓每每想到當年鐵索橫江、艦船連成一片的場面,就想笑。
曹操為了讓北方將士適應水戰,把戰船首尾鎖死,硬生生鋪出一條水上平路,壓住顛簸。可若真要運載二十萬大軍渡江,船陣綿延數十里,再用鐵鏈強行綑紮——這麼龐大的連體艦隊,如何轉向?怎樣規避側舷受力不均導致的傾覆?其中涉及的結構力學與船舶協同技術,連今人都未必能輕鬆復盤。可見三國造船與航行,早已暗藏紮實功底,只是世人只顧看勝負,忘了細察背後的匠心。
東吳不僅水軍令曹氏父子嘆服,更握有一支縱橫四海的遠洋艦隊,航跡遍及東海、黃海、渤海、南海之間。
東吳以水師立國的戰略構想,深深紮根於它無可替代的地理稟賦。
一面是綿延數千里的海岸線,自黃海直貫南海;另一面是境內縱橫交錯的江河湖網——長江奔涌如龍,錢塘江潮聲震天,太湖煙波浩渺,洞庭湖吞吐雲夢,鄱陽湖星羅棋布,水脈彼此勾連,織成一張天然水運巨網。
更關鍵的是,吳與魏、蜀的疆界大體沿長江、湘江鋪展,爭雄逐鹿的焦點戰場,十之七八在波濤之上。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水軍,早已不是選擇,而是存亡所系;再者,「南人弄舟如履平地,北人馭馬似通呼吸」,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吳地百姓熟諳潮汐、精於操楫的習性,恰恰為孫權鍛鑄水戰鐵軍埋下了最紮實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