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派巡營兵馬,凡在城中滋事者,不論身份,當場鎖拿。」
許楓語氣淡然,不帶半分波瀾。
來者是龍,也得伏鱗;二十萬鐵甲環伺城郊,靜候號令,區區幾隻跳梁,翻得起什麼浪?
「好!但凡鬧事,一律擒拿,殺雞儆猴,自能鎮住宵小之徒,城陽方得安寧。」戲志才頷首應下。
眼下唯此一策最利見效——若能把這場壽宴與書院開典辦得滴水不漏,讓天下士子心服口服,青州書院日後延聘名師、廣招學子,便再無後顧之憂。
許楓未再接話。
城陽確已亂成一鍋滾粥:既有劉備壽辰與青州書院掛牌雙重攪動,更有常年蟄伏的各路密探四處打探——這本就是亂世常態,避無可避。
但他忽然心頭一動:何不趁此機會,把盤踞城中的探子連根拔起?將那些來歷不明、行跡可疑的閒雜人等逐一清肅?他不動聲色將此事記入心間,列入緊要日程——至少,得先把青州城陽鑄成銅牆鐵壁,他才能騰出手去,謀算更遠的山河。
「文和,陪我出去走走?」許楓見賈詡獨坐一隅,目光放空,笑著開口相邀。
自洛陽一別,兩人還真沒好好說過幾句閒話。
「好啊,走走也好,老骨頭得時常鬆動鬆動。」賈詡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展顏應下,放下茶盞,起身撣了撣袍角沾的微塵。
許楓只笑不語。賈詡分明正當盛年,哪來的「老骨頭」?這類自謙之辭,他向來左耳進右耳出,從不較真。
兩人並肩踱入城陽街市。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縱然許楓早令拓寬主道,眼下仍顯逼仄,行人只得側身而過,步履匆匆。
登上酒樓二樓臨窗雅座,終於掙脫人堆,呼吸一暢,耳根也清靜下來。
「文和,當年在洛陽,咱們不也是在這般酒肆二樓,對坐傾杯、縱論天下麼?」許楓執壺斟酒,笑意溫煦。
賈詡眼神倏地一滯——鬼扯什麼「傾杯縱論」!
那會兒他被許楓半請半拽拖進酒館,稀里糊塗就被掀了底牌:自己藏了多少本事、李儒有何斤兩、董卓又靠什麼撐場子……樁樁件件,被許楓剝得一絲不剩。他當時呆若木雞,只覺腦子發空,腳跟發軟,全憑本能跟著許楓的節奏走——還「傾杯縱論」?臉面早被碾進地板縫裡了。
「呵……呵呵。」他乾笑兩聲,嗓子發緊,實在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那時的文和,可不像如今這般沉寂。面上雖不張揚,骨子裡卻自有睥睨風雲的銳氣——天下棋局如何落子,你一眼便洞若觀火。是光陰磨鈍了鋒芒,還是時勢壓低了眉峰?」許楓輕嘆一聲。眼前這位謀主,人仍在,事照理,可那份運籌帷幄、執掌大勢的凜然氣度,卻似被風吹散了大半。
賈詡默然片刻,許楓拋出的問題,他心頭早有警覺。
可這終究是無解的困局——自洛陽城起,許楓那句斷人生死的鋒芒便如寒刃懸頂:董卓暴斃,西涼鐵騎頃刻瓦解,縱然賈詡未曾為董卓執掌兵符、調度糧秣,但李儒布下的諸多機要,處處留有他親手勾畫的墨痕。
如今灰飛煙滅,他哪還能像從前那樣,眼波沉靜、胸有丘壑?
那時在洛陽,自然不同。
董卓尚踞天下魁首之位,西涼鐵騎踏過之處塵土翻湧、旌旗裂空,當真稱得上虎狼之師;他與李儒並肩而立,談笑間定策千里,麾下數十萬甲士列陣如林、將星雲集——誰人不生睥睨之氣?誰人不懷吞天之志?
可眼下呢?董卓身首異處,西涼舊部早已被白袍軍收束馴服,往昔權柄、威勢、布局,盡數化作青煙散入風中。
賈詡面上仍端著那份慣常的從容,可心底那一絲滯澀,卻像鈍刀割肉,隱隱發緊。
「逐風啊,你真不知自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賈詡望著許楓,苦笑搖頭,「我什麼狀態,自己清楚。只消一場硬仗,一戰立信,便能重拾當年鋒芒。」
眼前少年一襲素衣,纖塵不染,斜倚窗畔,日光漫過他清朗的側臉,竟似鍍了層薄刃般的光暈,灼得人不敢久視。
「我?給你們壓力?」許楓差點笑出聲來,「這話虧你說得出口——我自個兒天天如履薄冰,還順手把壓力分給你們?」
他實在沒料到,有朝一日,連賈詡賈文和都會親口承認被他壓得心頭髮虛。此人出道以來,算計如織、步步生蓮,仿佛天地間再無他看不透的局、繞不過的坎——若真有人該繃著弦,也該是他許楓才對。
如今郭嘉、戲志才、賈詡皆歸於劉備帳下,每日議事,三人思慮之深、拆解人心之准、落子之狠,常令許楓脊背微汗。縱有命星傍身,戲志才那顆星輝幽沉、隱含雷霆;郭嘉與賈詡的命星雖未顯形,卻分明已悄然甦醒,只是從未示人。
許楓豈能輕鬆?跟這群人同案而坐,哪一瞬不是如坐針氈?
不止內里如此,還有隨他一道穿來的那幾位故人——許楓不信他們會袖手旁觀,任他輔佐劉備逐鹿天下。
當日洛陽匆匆一面,未能挽留他們共事;待他日重逢,怕已是刀兵相見。彼此所學相仿,眼界相當,若真逼到沙場對壘、智謀相搏,許楓半分勝算都不敢托大。
「逐風,還記得洛陽城頭那番話麼?」賈詡聲音低了幾分,眉間掠過一絲悵然。
「文和,假使有一日,董卓敗亡,你欲何往?」許楓不再兜轉,直截了當——他知道,像賈詡這般縝密之人,從不給旁人撬開縫隙的機會。
「逐風莫說笑,你豈不知董卓根基有多厚實?」賈詡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知。西涼鐵騎驍悍無匹,帳下謀士冠絕當世,呂布一人便足以鎮住半壁河山……可這些,擋不住董卓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董卓。」許楓一字一句,清晰如鑿。
賈詡指尖微顫,心下驚濤暗涌:許楓怎會洞悉至此?他們藏得夠深,動得夠慎,連影子都未投在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