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從事鄭度獻策堅壁清野,以飢疲睏死劉備。
要知道那時劉璋根基深厚,坐擁全蜀,山高皇帝遠,治下安穩富庶——若真狠下心來毀田焚糧,許楓連想都不用想,劉備鐵定折戟沉沙。
劉備聞訊果然焦灼難安,法正卻篤定道:「劉璋雖乏雄略,卻向來體恤百姓,豈肯為保一己之位,讓萬民餓殍?」
果不其然,劉璋拍案怒斥:「我聞拒敵以安民,未聞殘民以避敵!」
當場罷黜鄭度。
劉備入主益州後,亟需籠絡蜀中豪族,群僚遂勸他娶劉璋舊將吳壹之妹吳氏。可吳氏原是劉璋亡兄劉瑁遺孀,劉備自認與劉瑁同宗,娶之恐違禮制。
法正挺身進言:「若論親疏遠近,晉文公流亡秦國,尚納侄子子圉之妻懷嬴,世人未加苛責;主公與劉瑁既無血緣,更非叔嫂之倫,何須拘泥?」
劉備豁然開朗,遂納吳氏為夫人。事後大賞功臣,賜諸葛亮、法正、張飛、關羽四人金各五百斤、銀千斤、錢五千萬、錦千匹,規格冠絕諸將。法正更被擢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
可以說,他甫一亮相,便親手將益州這塊沃土捧到劉備面前,圓了《隆中對》宏圖首步——劉璋不識貨,他轉身就走,這份膽魄與決斷,在當時實屬驚世駭俗。
可也正因他是法孝直,才敢這般雷厲風行、說干就干。
只是許楓百思不解:法孝直此刻怎會出現在青州?未免太早了些!益州遠隔千山萬水,他到底是怎麼一路摸過來的?
……
酒宴散得不疾不徐,劉備又寒暄數語,眾人便陸續起身告退。
「玄德公,冀州尚有幾樁要務待理,恕在下先行一步。」沮授拱手,笑意溫厚。
「先生慢走。」劉備含笑相送。
「逐風,閒暇時不妨來冀州走動走動。」沮授轉向許楓,目光沉靜,意味深長。
至此,沮授仍未收手——走動走動?他這一走,再相見恐怕已是刀兵相向,哪還有敘舊談笑的餘地。
「行,一定去。」許楓眼皮一掀,語氣淡得像掃了片落葉。甄家確實在翼州,可眼下抽不開身,遲早的事罷了。
沮授愣了一下,腦子轉不過彎來——說好的推脫呢?怎麼一口應下?莫非許楓聽懂了弦外之音,打算甩開劉備,直奔袁紹帳下喝茶談笑?他偷偷斜睨劉備,卻見對方面色如常,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沮授心裡打鼓:難不成是我話沒遞到位,反倒讓人誤會了?
「好!屆時必當掃榻相迎,告辭!」他懶得再琢磨,許楓這反應實在摸不著邊,等真踏進翼州再說吧。
許楓目送沮授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指尖無意識按了按太陽穴。以沮授那副滴水不漏的脾性,翼州這一趟,怕是要繞幾道彎、踩幾回坑。
好在許楓只衝甄宓去,壓根不想跟沮授掰手腕——真被攔在冀州城外扯皮,可就真麻煩了。
「玄德公,告辭。」程昱起身,話短得像刀切過。
「先生慢走。」劉備笑著拱手,臉上沒半點波瀾。
許楓心頭微動:若沒猜錯,剛才那場刺殺,十有八九是程昱一手操辦的。前幾日還和賈詡他們反覆推演過防備之策,劉備理應心知肚明。可他眼下這般平靜,倒讓許楓拿不準——是真沒看破,還是裝得太過?
「玄德公,他……真能就這麼走了?」許楓望著程昱漸遠的背影,試探著問。
「不是時候啊。」劉備笑意未減,聲音輕得像拂過竹葉,「跟曹孟德硬碰,不值當。眼下既無正當名分,也撈不到實利——贏了,也落不下好果子。」他一個接一個送客,笑容溫厚,仿佛方才險些被毒刃割喉的不是自己。
許楓靜靜盯著他看了幾息,心頭五味雜陳。劉備若真有這份城府,往後倒是少操幾份心;更難得的是,他竟把許楓當自家人,才肯把底牌攤得這麼敞亮。至於從前那個老實巴交的模樣……是本色出演,還是刻意藏鋒?其實也未必需要裝——劉備雖是中山靖王之後,幼年喪父,家業敗盡,跟著母親編草蓆換米糧,哪有功夫端架子?
單看他胳膊比小腿還長一截,便知異於常人。
古人不懂醫理,只當神異;擱如今眼裡,卻是活生生的發育變形。
父親早逝,孤兒寡母靠草蓆餬口,劉備小小年紀就得赤腳踩住席頭,雙手狠拽草莖。日日如此,年年如此,正逢骨骼拔節的年紀,身子骨哪扛得住這般扭曲拉扯?腿被壓著蹲伏,胳膊卻拼命前伸——農人誰沒見過這光景?腳踩、手拽、腰弓、臂抻,三年五載下來,骨架自然就拗成了這副模樣。
古人只道天降異相,殊不知是窮苦日子,一寸寸把人抻變了形。
老實人的形象在許楓心裡並未當場碎裂,但今日這事,倒讓他頭一回真切掂量出劉備藏得有多深。說不上是喜是憂——心機這東西,尋常人耍耍無妨,可擱在一個君王身上,就讓人脊背發涼。後世罵劉備的不少,誇他仁厚守信的也多;
可赤壁之前,老許「五易其主,四棄妻兒」,活脫脫一個漂泊無根的孤雛,連一向愛才的曹操都猶豫再三,不敢把他帶在身邊。
諸葛亮勸他取荊州時,他嘴上還念叨著許表與我同宗,「吾不忍也」,一副孝悌楷模的模樣;可一進成都城,立馬翻臉不認親,對「許氏宗親」許璋毫不手軟,奪地奪權,乾脆利落。後來趙子龍血戰長坂坡抱回阿斗,他竟當眾作勢摔嬰——旁人一眼看穿:這是演給將士們看的收心戲。
再說孫許聯盟,外頭都說劉備是個拎不清的愣頭青,壓根沒把孫權當回事:赤壁那場硬仗,全是孫權頂著箭雨和曹操死磕,劉備只在側翼撿漏,順勢拿下南郡,之後賴著不還;孫權催了數回,他左推右擋,最後索性裝聾作啞。
更絕的是,孫權還把自家妹子嫁了過來——好傢夥,地盤搶了,妹妹也順手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