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見功夫的,還得數他與諸葛亮這對君臣。
當年劉備屢敗如喪家之犬,遇見二十六歲的諸葛亮,聽罷三分天下宏圖,當場擊節叫好:「善!」
兩人「情好日密」,他甚至放話:「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
蜜裡調油,熱乎得很。
可那會兒他眼裡只有藍圖,至於怎麼爬山涉水、流血流汗去鋪路?他懶得細想,也不全信。
剛出山,諸葛亮第一策便是趁許表新喪,速取荊州,劉備卻按兵不動,結果當陽一役被曹操追得丟盔卸甲,士卒潰散。
不是不信孔明,只是沙場老將的直覺告訴他:紙上談兵,不如自己刀口舔過的經驗管用。
後來打西川,他帶的是龐統,把諸葛亮留在荊州坐鎮;直到龐統中伏殞命落鳳坡,戰局崩了一角,才火急火燎把孔明調上前線。
漢中之戰時,陪在他身邊的謀主,換成了名聲不佳的法正。
至於傾國伐吳?諸葛亮連開口勸阻的力氣都沒了:「法正若在,尚能諫止;縱勸不住,也不致全軍覆沒。」
一聲嘆息,儘是無力。
孔明早被悄然架空,這背後,正是劉備不動聲色的算計。
不過許楓琢磨著,孔明功高震主,劉備這般處置,倒也算情理之中——換作自己,怕也難容一個光芒太盛的臣子。反正劉備有城府,又不沖自己來,許楓早有預判,先前書信風波解釋清楚便罷了;今日再撞一回,他心裡頓時繃緊一根弦:往後絕不敢輕忽劉備的情緒,稍不留神,怕就要被卷進漩渦里,連渣都不剩……
……
賓客散盡,院中終於清靜下來。
許楓癱在竹椅上,四肢攤開,毫無顧忌,這兩日真是被榨乾了。
「逐風,青州書院那邊如何安排?不少士子如今都聚在城陽呢。」劉備含笑開口,瞧見許楓那副散架模樣,差點笑出聲。
「不慌,天色已晚,這事明日再辦。眼下緊要的是挑幾個靠譜士子充任教習——書院名氣已打響,其餘瑣事,慢慢走穩就行。」許楓撐著椅子扶手坐直,袖口還沾著未乾的墨漬,手頭另幾樁事還沒捋完。
「好。」劉備點點頭,只要許楓記在心上,他就放心。此人做事向來踏實,從不拖泥帶水。
「玄德公,這兒還杵著一位呢。」許楓笑著轉向法孝直,目光掃過他那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袍,無奈地扶了扶額。
「這位是?」劉備微怔,方才許楓只匆匆與少年說了兩句,便差人領他去用飯,誰料轉眼工夫他又悄悄折返,一直站在廊下沒挪窩。
「在下扶風法正,字孝直,特來投效玄德公,願為大業竭盡綿薄之力。」法正抱拳躬身,聲音清亮,神情肅然。
許楓「噗」地笑出聲來——這畫面實在滑稽:法正個頭還沒長開,瘦小單薄,偏生一板一眼,說話口氣老成得像廟裡講經的老學究,許楓實在憋不住。
「許逐風,你笑什麼?我可沒跟你鬧著玩!」法正板起小臉,氣鼓鼓地瞪眼,那副稚氣未脫的神情,活像只炸毛的小豹子。
「好好好,算我失禮。」許楓收了笑意,神色一正——法正此人,確有讓他刮目相看的分量。
說到底,正是法正一手促成了劉備入主西蜀,真正意義上為他打下了一塊根基牢、地勢險、進可攻退可守的鐵桶江山。古往今來,多少梟雄盤踞於此,割據稱王,甚至自立國號;
而這塊地盤之廣、之要,連劉備與諸葛亮當初在隆中對時都只能遙想,如今竟已攥在掌中——開國立基的第一步,穩穩落定。
法正,功不可沒。
漢中之戰,更是他鋒芒畢露的一役。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劉備揮師南渡沔水,在定軍山、興勢山腳下紮營列陣,與夏侯淵主力隔嶺對峙。
彼時夏侯淵扼守南線走馬谷,張郃鎮守東線廣石。法正巧施疑兵之計,命劉備將萬餘精銳化整為零,編作十隊,輪番夜襲廣石。
張郃親率死士拼殺,雖死守不失,卻疲於奔命,只得急向夏侯淵求援。
就在曹軍陣腳微亂之際,劉備突遣奇兵火攻走馬谷,縱火燒毀鹿角屏障。夏侯淵倉促率四百士卒出營撲救、搶修工事,陣形散亂、人困馬乏。
法正立於高處,目光如電,一眼看穿戰機,立刻進言:「此時不擊,更待何時!」
劉備當即令黃忠率伏兵自山頂俯衝而下,擂鼓震天,直撲夏侯淵本陣。夏侯淵猝不及防,當場被斬,三軍潰散。
自此,漢中戰局徹底扭轉。
曹操聞訊震怒,親提大軍壓境,本欲替愛將雪恨,聽聞此役全賴法正運籌,不禁長嘆:「我早知玄德難有此謀,必是高人指點!」
此後數月,曹軍雖兵多將廣,劉備卻憑山據險,堅壁清野,拒不出戰。
曹操空有重兵,寸功未建,士卒傷亡日增——古來行軍,折損逾三成,軍心即潰,糧秣難繼,士氣盡喪。盛夏時節,曹操無奈撤軍,劉備遂全據漢中,自立為漢中王,拜法正為尚書令、護軍將軍。
史載劉備極信重法正,哪怕他投效甚晚。另一重緣由,是法正善斷機宜,臨陣不拘成法,能隨勢而變、因敵制勝。
曾有一役,劉備強攻不下,反陷險境,卻仍執意死戰不退。
法正情急之下,竟一步搶到劉備身前,以身為盾,直面箭雨——劉備驚覺失態,這才下令收兵。忠膽烈性,可見一斑。
難怪劉備兵敗夷陵之後,諸葛亮扼腕長嘆:「若法正尚在,主公斷不致如此莽撞,縱不能大勝,亦不至於一潰千里。」
法正病逝之時,正值劉備勢力蒸蒸日上:捷報頻傳,諸將爭鋒,趙飛、趙雲西取諸郡,孟達順勢拿下上庸——那上庸,原是古庸國故地,疆域比楚國還遼闊。
當年庸國見楚國饑荒,貿然出兵,反遭楚聯合八國、再借秦勢,一舉覆滅。
「庸人自擾」四字,便由此而來。
許封隨孟達剛克上庸,立足未穩,忽接關羽急檄求援。二人卻推託藉口,按兵不動。結果關羽兵敗身死,二人獲罪——孟達叛投魏國,許封被賜自盡。
試想,若法正尚在,孟達豈敢輕動?樊城之役,又怎會倉促無策?蜀中自此軍政失衡,危局迭出,唯諸葛亮一人勉力撐持,獨木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