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揚聲一笑,笑意裡帶著三分苦澀。
當初入徐州,何等意氣風發?
曹公為報父仇揮師南下,荀攸雖心存疑慮,卻仍策馬相隨——他信自己謀略在手,總能助主公撕開一道口子。誰知剛踏進徐州地界,便被算得滴水不漏。若非這顆幽浮命星,怕是連徐州城門都沒摸到,就已折戟沉沙。兜兜轉轉,九死一生,終是逃出生天。
另一頭,徐州曹豹麾下的丹陽精銳,還在原地發愣。
「將軍,咱們不是一直被追著跑嗎?怎麼後頭突然就沒人影了?」一名親兵撓著後腦勺,一臉茫然——方才明明潰不成軍,箭雨追著屁股射,殺聲震天,怎么半道上連個鬼影都瞧不見了?
「確實在被追,可人咋沒了……我哪知道!」那偏將直勾勾盯著身後空蕩蕩的官道,塵土未落,屍首尚溫,唯獨追兵憑空蒸發。他眉頭擰成疙瘩,額角青筋直跳,活像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
「得嘞得嘞!」親兵一溜小跑撲向曹豹,手忙腳亂把他攙起來。敵人都散了,還蹽什麼腿?想破天也白搭。
「曹將軍,賊兵撤了!咱能回彭城了!」親兵咧嘴一笑,聲音里透著劫後餘生的輕快。
曹豹踉蹌站穩,扭頭掃了一眼——果然,遠處旌旗不見,馬蹄聲絕,曹操那支黑壓壓的大軍,真如煙散風消。他長舒一口氣,抬手抹了把汗,又拽平褶皺的甲冑前襟,這一路狂奔,兩條腿早灌了鉛似的發沉。
「哼!回頭再跟你們算總帳!」他猛地甩開親兵的手,轉身大步往前走,靴子踩得碎石噼啪響,背影硬邦邦的,全是火氣。
當初對陣曹操,丹陽兵早受夠他瞎調兵、亂布陣,曹操那邊又沒辱罵一句,只拿刀說話——可偏偏就是這群丹陽精銳,臨陣倒戈,把曹豹賣得乾乾淨淨。差點命喪亂軍之中,這筆帳豈能輕輕揭過?如今脫了險,用不著他們遮風擋雨了,自然該清算舊債。
親兵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嘴角一耷拉,只覺喉嚨發乾,半個字也懶得往外吐。
趙雲愣在原地,小白馬原地踏蹄,他卻像被釘住了似的,繞著那片空地兜了三圈,頭皮陣陣發麻——人呢?三萬活生生的兵卒,說沒就沒,比晨霧還脆生!這要是擱戰場上使出來,誰扛得住?
他猛地想起交鋒時那一幕:曹操軍中有個謀士仰頭望天,額間驟然浮起一道銀輝,光暈流轉,分明是命星顯象!
趙雲當時瞥見了,卻只當尋常異象——自家白袍軍鐵騎在側,三千精銳列陣如牆,再玄乎的星術,也休想撕開這銅牆鐵壁。他勒緊韁繩,下令猛衝,壓根沒往「逃」字上想。
誰料人家壓根不打,命星一催,整支大軍直接遁空!連個殘影都沒留下,更別說攔截——趙雲攥著槍桿的手指泛白,胸口堵得發悶,竟連一點反制的法子都想不出來。好在沒立軍令狀,不然這臉真要丟到東海邊去了。
眼下連話都說不利索:劉備恨曹操入骨,誓要斬其首級祭父,結果人剛露個面,轉眼就溜得無影無蹤……唉,頭疼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收兵!不必再搜!」趙雲嗓音低沉,乾脆利落。時辰不早,該翻的坡、該查的林子全翻遍了,再耗下去也是白費力氣。至於如何向劉備稟報?只能實話實說——信不信,由他定奪。
白袍軍聞令即動,翻身跨鞍,動作齊整得像一人所為,馬蹄聲整齊劃一,朝大營方向滾滾而去。
……
沒有半分拖沓,號令落地,人已歸營。
趙雲策馬在前,身形挺直,臉色卻陰得能滴出水來,唇線繃得死緊,一絲笑意也無。
太邪門了!這輩子頭回栽得這麼啞火——連命星都來不及引動,連槍尖都沒沾血,對方就憑空蒸發?趙雲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心口憋著一股氣,幾乎要嘔出血來。
眼下唯有回營如實回話,聽劉備如何決斷。但願他信自己一回——好歹三千白袍軍親眼所見,查證起來總有個憑據。只是這事太過離奇,若非親歷,怕是誰聽了都要搖頭。
「玄德公,子龍回來了,瞧著神色不對。」許楓抬眼望見趙雲低垂著頭,眉宇鎖著濃重倦意,便笑著對劉備道。
「稍等,先問清緣由。沒想到連子龍帶白袍軍出手,竟還是讓曹操脫了身。」劉備也遠遠瞧見那抹銀甲身影,步履沉滯,全無往日颯爽。
失望是免不了的。劉備心裡清楚,曹操這人難纏得很。父親死在徐州,背後有沒有他的手筆?至今存疑。此番他打著復仇旗號殺進徐州,可那架勢,分明是要犁庭掃穴、占城奪地——既說為父報仇,又這般肆意橫行,叫人如何信他三分?
所以劉備想趁這次十八路諸侯圍剿之機剷除曹操。彼時曹操翻雲覆雨、縱橫捭闔,若非許楓暗中襄助,劉備幾乎寸功難立。他對曹操的手段心知肚明——此番天賜良機,將對方死死困在徐州,兵力更是己方三倍有餘,誰知最終仍被曹操遁走,怎不令人扼腕長嘆?
趙雲快步上前,立在劉備等人身前。眾人目光齊刷刷投來,滿是驚疑。他喉頭一緊,硬著頭皮昂起頭。
「末將失手,放走了曹操,請主公降罪!」趙雲單膝重重跪地,雙拳高舉過額,額頭幾乎貼上地面,羞慚得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子龍快起!究竟出了何事?總得容你把話說完!」劉備搶步上前托住他手臂。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原委,豈能不問青紅皂白便責罰猛將?
劉備扶起趙雲,目光灼灼盯著他。趙雲長嘆一聲,抬手撣了撣甲冑上的浮塵。
「末將也稀里糊塗……追著追著,曹操連人帶兵,眨眼就沒了影兒。到現在腦仁還嗡嗡作響,真不知從哪兒說起。」他揉著太陽穴,那場離奇變故,確實沒法三言兩語講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