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彭城在望。
三人翻身下馬,鎧甲輕響。
「玄德公,白袍軍就留在城外候命吧。子龍隨我們入城——若有變故,也能及時應對。」許楓掃了一眼身後黑壓壓的兵馬:三萬人馬,鐵蹄鏗鏘,甲冑森然,若一股腦湧進彭城,怕是陶謙當場就得驚得從榻上跳起來。
此行本為探病問安,說白了,許楓更想摸摸底、尋尋縫——哪用得著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進門?
「好,子龍,傳令原地待命。咱們走。」劉備整了整衣襟,步履從容,抬腳便往城門去。
進城時倒起了點小波折,不過許楓亮明身份,守卒立馬躬身讓道。
「前面可是玄德公?」一名青年快步迎上,眉目清朗,語氣篤定,仿佛早等在此。
「閣下是?」許楓偏頭打量,陌生面孔,一時想不起;轉臉瞧劉備,對方也是一臉茫然。
「在下糜芳,家兄糜竺。偶遇玄德公,特來拜謁,若有驅使之處,願效犬馬之勞。」青年笑容熱切,眼底藏不住躍動的光。
「原來是子仲的胞弟!」劉備朗聲一笑,「巧了,正要去拜會陶公,可願引路?」
「玄德公喚我子方便是!請隨我來!」糜芳喜形於色,連忙側身引路。
如今的劉備,早已不是當年寄人籬下的落魄客——手握青州,統帥十萬虎賁,聲勢甚至蓋過了陶謙。糜竺已在帳下任事,商人之家本就低人一等,如今主君親自相邀,哪能不心頭滾燙?
劉備餘光瞥向許楓,後者微微頷首。
劉備立刻明白:糜竺常與許楓往來,有沒有這個弟弟,許楓比誰都清楚。眼下人家主動湊上前,總不能當面質疑「你哥到底有幾個弟弟」——先應下來,回頭再細問也不遲。許楓點頭,便是確認此人確有其人。
「子方啊,近來徐州可有什麼動靜?軍政民情,都聊聊。」劉備含笑問道。
這就對了。青州一路疾馳而來,所有心思全撲在曹操身上,進了徐州,兩眼一抹黑,連城裡糧價漲了幾文都不知道,還怎麼插手中樞之事?
「確實有,而且事情不小」,糜芳左右掃了一眼,見四周無人,才壓低聲音,謹慎開口。
「哦?先帶我們吃頓飯吧,邊吃邊聊徐州近況」,劉備盯著糜芳的神色,心裡打了個突——這事怕沒那麼簡單,貿然去見陶謙反倒不妥,不如先摸清底細,晚一時半刻也無妨。
「好」,糜芳應聲點頭,引著劉備一行進了街角一家酒肆,要了間清淨雅座。
「子方,彭城到底出了什麼事?你這臉色,怎麼比霜打的茄子還沉」,許楓皺眉問道。
「別提別的郡縣了,單說咱們彭城——眼下簡直是烏雲壓城,亂得沒法收拾」,糜芳給劉備斟滿一杯熱茶,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曹操剛踏進徐州地界,彭城就沒一天安生過。」
「細說說」,劉備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沉靜,語氣里透著幾分興致。
「是這麼回事:曹操出兵前,陶公就得了密報,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去請玄德公您支援。誰料您動作太利落,竟在徐州邊境就截住了曹軍——按理說,這該是天大的喜事啊!可人心這東西,偏就擰著勁兒長:那些世家大族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放出風來,說玄德公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圖的是徐州這塊地盤」,糜芳把話說開,又重重一嘆。
「說我圖謀徐州?這話從哪兒冒出來的!」劉備一怔,滿臉錯愕,「我千里奔襲來擋曹操,倒成了居心叵測?這鍋背得也太冤了吧!」
「問題就出在這『快』字上」,糜芳苦笑,「您比曹操還早一步趕到徐州,可偏偏沒能攔住他——讓他長驅直入,屠城劫寨,血流成河。那些人抓著這點不放,話越說越難聽。如今徐州士林裡頭,陳家陳登帶頭髮難,公然揚言要『袖手旁觀』,靜觀玄德公下一步如何落子」,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陳登?袖手旁觀?」劉備轉頭看向許楓,眼神里滿是不解。
「玄德公,咱們怕是無意中踩了別人的田埂」,許楓唇角微揚,笑意卻冷,「曹操砍的刀,全算在了咱們帳上。」
有時候人就是這般古怪——欺軟怕硬,慣會挑軟柿子捏。
劉備是來救火的,世家們篤定他不會動他們一根指頭,便把曹操燒出的焦土、砍出的血痕,一股腦兒推到劉備肩上:「你不是來幫忙的嗎?那怎麼還讓曹賊進了門?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更別說劉備與陶謙交情深厚,那些盯著州牧印信的眼睛,早盯得發燙。如今他橫插一腳,世家們立馬抱團,只想著怎麼把他擠出徐州大門。
「那陳登究竟是何方人物?為何一呼百應?」劉備眉頭未展,他對徐州門閥知之甚少,連誰是誰都分不太清。
「陳登是徐州陳氏嫡脈,本地首屈一指的望族,說話極有分量」,糜芳娓娓道來,「此人博聞強記,諸子百家信手拈來;二十五歲即被舉為孝廉,旋即出任廣陵郡東陽縣令。任上撫孤恤老,愛民如傷,百姓稱他『活菩薩』;荒地變良田,流民歸故里,地方秩序穩如磐石。陶公賞識其才,特擢為典農校尉,專管屯田與農政——如今徐州倉廩漸實、稻浪翻湧,大半功勞,都在他身上。」
「原來是個實幹派」,劉備笑著搖頭,「還真有兩把刷子。」
「可不是嘛」,許楓也緩了口氣,「天下人提起徐州,誰不贊一句『亂世桃源』?黃巾過後,流民如潮湧來,靠的正是陶公鎮得住局,陳登撐得起糧。可惜啊……這難得的安穩,終究被曹操一刀劈開了。」
許楓想起《演義》里劉備入主徐州後,陳登幾乎未曾為他出過一策、用過一力——甚至可以說,自始至終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