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壞人,如今都不重要了——人已將朽,屍骨未寒,徐州這塊肉,才是真章。
看一眼陶謙,順手接下印綬,轉身就走,哪還用費神琢磨他生前是菩薩還是狐狸?
「那……玄德公這就動身去探病了?」糜芳笑問。話既遞到,火候也夠,見劉備眼神發亮、嘴邊藏不住話鋒,他心裡暗嘆:這位主公,還得好好調教啊。
「陶公染恙,備本當親往侍疾。子方,就此別過。」劉備拱手而笑,禮數周全。
可若真只為盡禮,何苦千里迢迢繞來彭城?
他肚裡那本帳,翻得比誰都響。
「玄德公慢走,他日定赴青州登門請教。」糜芳抱拳回禮。這話半真半假——兄長糜竺已在青州站穩腳跟,調他過去,不過早晚之間。眼下在徐州混得日漸侷促,世家瓜分殆盡,自打糜竺一走,連酒樓掌柜見他都敢拖著帳期不結。如今趁早攀上劉備,日後飯碗才端得穩。
「隨時恭候。」劉備含笑應聲。
「子方,咱們先告辭了。青州有你兄長照拂,你隨時過來,兄弟熱酒燙著呢!」許楓朗聲起身,拍了拍糜芳肩膀,隨劉備揚長而去。
糜芳起身相送幾步,轉身落座,拎起酒壺又滿了一盞。偶遇劉備,純屬撞運。他原已收拾好行囊,打算月底就走——這徐州,早不是能嚼出滋味的地方了。
許楓隨劉備而行,趙雲緊隨其後,直奔陶謙臥榻。沿途守衛見了名帖,紛紛垂首讓道,連盤問都省了,一路暢通無阻,徑直入了內室。
「陶公!您快別動!快躺好!」劉備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眼眶一熱,淚珠子便滾了下來,又急又疼的模樣,半點不摻假。
「玄德啊……唉,一言難盡,快坐、快坐!」陶謙在劉備攙扶下緩緩靠回枕上,枯瘦的手搭在被沿,臉上浮起一層真切的暖意,「此番徐州能穩住陣腳,全賴你星夜馳援!」
「陶公厚恩,備永不敢忘。」劉備雙掌裹住陶謙的手,指節微緊,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石,「當年赴青州,若無您調撥糧秣、撥付軍械,備哪有今日立足之本?」
「小事耳!」陶謙擺擺手,喉頭微哽,「誰料你竟記到骨子裡——知恩不忘本,知恩肯還報,這般赤誠,老夫活到這把年紀,真不多見。」
「您救我於困厄,便是救命之恩!」劉備嗓音發緊,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濕,淚痕未乾,「聽聞曹賊舉兵犯境,備連夜拔營南下,終究晚了一步……百姓流離、城郭殘破,全是備失策之過!」話未說完,肩膀已微微抖了起來。
許楓站在門邊,眼皮直跳——這哭功,真是爐火純青。方才路上還談笑風生,轉眼間悲從中來,眼淚說涌就涌,連鼻尖都泛起紅暈。史書里刻下名字的人,果然沒一個好糊弄。
「玄德,你已仁至義盡!」陶謙氣息忽然急促,胸口起伏不定,「那曹操……老夫竟信他忠義無雙……誰知他屠戮鄉野、焚毀村舍……氣煞我也……」話音未落,便劇烈咳嗽起來。
「陶公!莫傷神!莫傷神!」劉備立刻俯身,一手輕拍其背,另一手悄悄按住他腕脈,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人可不能在這當口咽氣,千辛萬苦趕到徐州,總得把戲唱完、把局走穩。
陶謙喘息稍定,仰面望著帳頂,良久才嘆出一口氣:「罷了……老朽愧對徐州父老啊……」兩行清淚順著太陽穴滑進花白鬢角,無聲無息。
許楓盯著那淚痕,心裡直搖頭。
影帝?不,是老戲骨。
糜芳在徐州多年,私下早有微詞;黃巾舊事更非空穴來風——陶謙到底幾斤幾兩,許楓早存了三分疑。此刻哭得再真,也難掩底色。亂世之中,真把黎庶當命的人,怕是比雪中炭火還稀罕。
「全是曹賊狠毒!」劉備攥緊陶謙的手,一字一頓,「豺狼披袍,焉配稱漢臣!」
「是老朽……力竭了。」陶謙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目光澄澈,卻透著股灰敗,「天下傾頹,宗廟將危。玄德,你乃孝景皇帝之後,血脈正統,肩頭該擔山嶽之重。老朽年邁昏聵,願將徐州託付於你——明日即修表章,馳奏長安!」
劉備渾身一僵,險些失手打翻床邊藥盞。來得這麼直?不繞彎、不鋪墊,開口便是割地讓權——這燙手山芋,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心頭雖早有綢繆,面上卻只余錯愕。
許楓屏住呼吸,眼也不眨。老頭夠利索!劉備圖啥,他一眼看穿;陶謙張口就送,倒顯出幾分識趣。只是這退位如割肉,豈能真應?少不得要三辭三讓,方顯君子之風。
「備縱為宗室,實無寸功可彰!」劉備急忙後退半步,雙手抱拳,腰彎得極低,「平原相尚且戰戰兢兢,何敢忝居徐州?備此來,唯念故誼,豈容人疑我挾恩圖謀?」
許楓垂眸靜立,袖口微動。好一張嘴——字字不提「不要」,句句都在逼對方表態。戲台搭好了,主角剛登場,鑼鼓點,還在後頭。
陶謙急急道:「老夫句句發自肺腑,絕無半分敷衍!」
可劉備仍執意推讓,始終不肯應承。
換作誰也難答應啊——剛開口讓一讓,就扯什麼赤誠相待,真有心,何不乾脆再讓三回?許楓在旁瞧得直攥拳頭,徐州可是塊肥得流油的膏腴之地!吞下它,劉備的地盤立馬翻倍,兵馬錢糧、民心士氣全跟著水漲船高。至於戰力能否突飛猛進,尚不可知;但至少,腳下有了實打實的根基。不過許楓並不焦灼——他早料定,這齣戲才唱到一半。
果然,劉備正色道:「備赴徐州,只為伸張大義。若此刻憑空取之,豈非背信棄義?天下人將如何看我?陶公,此話休要再提——諸君莫非想逼我墜入不仁不義之淵?」
陶謙喉頭一緊,連咳數聲。劉備搶步上前,一把攙住他臂彎,眉頭緊鎖,眼底全是焦灼。
片刻後,陶謙斜倚病榻,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玄德啊……老夫深知你重義輕利,來此本為報恩救難。如今病入膏肓,命懸朝夕;只盼你以漢室疆土為先,接下這徐州印綬——老夫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話音未落,他目光灼灼盯住劉備,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滿是託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