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眠,無夢無擾。
許楓醒來只覺筋骨舒展、神清氣爽——比起從前蜷在硬地上將就,如今躺在自家軟榻上酣睡,真是人間至幸。
他起身梳洗,順手拈了兩塊糕點墊肚子,抬眼一看,日頭都快曬到後頸了。
周伯見他出門,笑呵呵迎上來:「少爺,這會兒該往政務廳去了吧?」
許楓點頭,忽覺府里少了個人影,便隨口一問:「周伯,法孝直人呢?怎的沒見著?」
周伯笑著答:「法大人早被郭大人接走了,眼下正住在郭府。」
許楓這才記起——先前確說過讓郭嘉帶著法正歷練歷練。自己一走,郭嘉提前返青,自然就把人帶過去了。少了那張嘴整天絮叨,反倒有點不自在。
他嘴裡叼著一塊糕,手裡還攥著一塊,晃晃悠悠往政務廳去。半道上忽然一愣:自己這是圖啥?政務廳灶上點心管夠,廚子手藝還比家裡強出一截。
可既已拿在手上,再塞回去又嫌麻煩。他索性邊走邊嚼,三兩步便到了——離家本就不遠,眨眼即至。
推門進去,人已坐齊,他又踩著點兒壓軸進門。久了也就淡然了:平日裡,向來是他最後一個落座。
他往案前一坐,身後正是諸葛亮,正埋首翻閱卷宗,眉目專注。
眾人見他進來,照例不多言語。平素都是等政事理畢,才沏茶閒話。
許楓剛坐下,便覺案上公文薄得異常,不禁納悶:「近來青州太平無事?我這兒卷宗少得可憐……竟有這等好事?」
郭嘉垂眸不語,仿佛要把自己縮進袖口裡去。
戲志才抬眼笑道:「挑了些交孔明辦了。先前因突遇圖發之變,沒讓孔明與孝直參與;後來他們便跟著憲和一道理事。咱們回程時,剩的活計本就不多。」
許楓微怔:「這麼快就能上手了?」隨即朗聲贊道:「孔明!孝直!幹得漂亮!」
法正斜睨他一眼,哼道:「我不過搭把手,大頭全是孔明擔著。」語氣里三分酸,七分嘆,底下分明壓著幾段未出口的實情。
許楓目光轉向諸葛亮——果然,孔明就是孔明。
諸葛亮點了點頭,筆尖未停,聲音沉靜:「這幾日我把您經手的卷宗重讀了一遍,又得簡大人指點,便試著理了幾件。」
許楓心頭一震:單靠復盤他人處置過的案牘,竟能摸出門道?這等悟性,真不愧是史冊里刻進骨頭裡的智者。他當即含笑拍案:「好!孔明果然是天縱之才。來,你挪過來坐,這些案卷先交你練手,我坐在旁邊,隨時點撥。」
說著,他將椅子往旁一挪,含笑相邀。
小諸葛略一遲疑——此前只聽人說,許楓對權柄向來淡漠,常只定個大方向,其餘盡托下屬;初聞尚存三分疑慮,畢竟政事毫釐之差,動輒牽連全局。今日親眼所見,方知不虛。
連青州民生疾苦的摺子都肯放手讓他批閱,這份信重,豈是尋常?稍有不慎,便是百姓遭殃、錢糧蒙損。
他默默搬起凳子,挪到許楓案側。正好趁此機會實打實操演一回——左右有許楓坐鎮,萬無一失。
可忙活一陣後,小諸葛恍然發覺——自己想岔了。
「逐風,你瞅瞅,這麼辦妥不妥?」
「妥!妥!」
「逐風,我這步操作,有沒毛病?」
「沒毛病!真沒毛病!」
小諸葛額角一跳,頓時明白被許楓繞進去了。這傢伙壓根兒在摸魚,哪是什麼指導?所謂「斧正」,閉著眼瞎點兩下也算?小諸葛心裡直搖頭:那不成兒戲了?
「逐風,你不給個準話,回頭政令推行下去出了簍子,咋辦?」他聲音低了幾分,底氣有點虛——這些政務千頭萬緒,真能壓得住、兜得牢嗎?
許楓慢悠悠睜眼,嘴角一揚:「孔明啊,你得刻進骨頭裡一句話:別人幹的,或許有錯;你乾的,必定沒錯——只因你是諸葛孔明。再者,青州這些事翻來覆去,無非田畝、賦稅、戶籍幾樁老本行。橫豎有人不滿,大方向早定了,眼下只要百姓安生過日子,哪還有什麼『錯』可言?」
話音剛落,政務廳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尤其聽到「別人可能錯,你一定對」這一句,眾人眼神一亮——原來老大這是把諸葛亮當接班人往死里錘鍊呢。
小諸葛心頭一震。別人可能錯,你一定對……因為你是諸葛孔明?許楓為何如此篤定?他答不上來。可那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燒得他指尖發燙——這輩子,就跟定這位老大了。老大,就叫許楓。
當然,玩笑歸玩笑。小諸葛確實一愣,但也沒太失態。許楓那一通話說得熱鬧,他卻聽清了底牌:懶得改,也不怕改。真出點岔子,天塌不下來。他點點頭,乾脆利落:「那我接著干。真捅了漏子,你自個兒擦。」
許楓擺擺手,毫不掛心。他對諸葛亮的本事,信得比自家門神還穩。這點瑣務,何須提心弔膽?後來也果真如此——諸葛亮字字推敲,步步留餘地,手段穩得像青州的土,硬是沒讓許楓為難半分。
許楓正端著茶盞,咬了口鬆軟的桂花糕,抬眼撞見賈詡踱進門來,忽然一拍腦門:壞了,差點把正事忘了。
他放下碟子,朗聲道:「文和啊,昨兒忙岔了,今兒補上——徐州那邊,得勞你走一趟。我和玄德公已議定,子龍隨行,聽你調度。」
賈詡端杯的手一頓,低頭啜了口茶,才抬眼:「徐州?不是早平了?我去湊什麼熱鬧?」
許楓笑得意味深長:「平是平了,可底下那些世家,尾巴還沒夾利索呢。你去了,法子隨便使,最好把他們『勾』出來鬧一鬧,再一鍋端了。子龍那邊,我已打過招呼。」
賈詡垂眸片刻,茶湯映著他沉靜的眼:「那我以何身份赴徐?」
許楓一笑:「投奔玄德公,不受待見,被排擠出中樞——明白?」
賈詡頷首,又問:「徐州陳家呢?照舊處置?」
許楓搖頭:「陳家眼下有變,未必跟著起鬨。防著點,別放任;若有機會,務必重擊——他們跟咱們,終究不是一條道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