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垂眸點頭。
是啊,列國諸侯各懷機心,誰肯聽一個青州刺史的告誡?況且天災未顯,空口白話,誰信?她信許楓,是因為枕邊人從不說虛言;可天下人,怎會個個都信?
就算信了,又能如何?天災難防,尤以蝗災為甚——最靠得住的法子,是養雞啄蝗。許楓已傾力收羅,可雞市空空,倉廩有限,哪能在旬日之間湊出千百萬隻來?
許楓笑了笑:「你先去歇著,我坐一會兒,也就睡了。」
蔡文姬應了一聲,悄然退開。她知道,此刻的許楓,肩上壓著的不是風聲,是整片將傾的山河。
許楓長嘆一聲,心知人力難敵天命。眼下他能做的,唯有把接下來要來的災禍理清楚,早作打算,盡力減損——否則青州還沒開打,兵卒餓死、田地荒廢、民心潰散,還談什麼平亂安民、救黎庶於水火?
蝗災之後必有大旱,這事確鑿無疑。但對青州而言,旱情倒不致命:早在數年前,許楓便督工開渠引水,溝洫縱橫如網,灌溉早已成制;又兼青州東臨滄海,雨汛豐沛,蓄水有方,旱魃再凶,也掀不起多大風浪。
真讓他夜不能寐的,是瘟疫。
蝗過之後若逢大旱,兗州又正陷於戰亂,屍橫遍野幾乎已成定局——餓殍、渴斃者不知凡幾。一旦腐屍積野、污水源流,瘟疫便如星火燎原。
史冊白紙黑字寫著:當年兗州果然暴發大疫,郡縣官吏日日收報,一村接一村呈上病歿名錄,有的整莊絕戶。地方官急遞奏章入京,可彼時朝堂上下,權斗正酣、賄賂公行,哪還有人顧得上百姓咳喘一聲?防治全無,疫勢愈烈。那場大疫,時人喚作「傷寒」。據載,此症多由馬、牛、羊等牲畜傳染而來,起病迅猛,十室九空;患者高熱喘息,氣絕而亡者常見,更有身現紫斑、瘀塊者,觸目驚心。疫情初起時,民間束手無策,唯閉門焚香、跪拜祈天,在絕望里等死。
沒有隔離之法,沒有藥石之備,一旦疫起,許楓不敢想後果——怕不只是兗州遭殃,怕是一場新的浩劫。
尤其若瘟神先落兗州……那可真是捅了馬蜂窩。
兗州何地?中原腹心,四通八達。疫病一起,誰還肯困守故土?逃難者扶老攜幼,奔向冀州、豫州、徐州……甚至直撲青州邊境。疫氣隨人流奔涌,快過驛馬飛報,攔不住,也擋不下。
後世總贊三國英雄輩出,卻少有人提那一甲子人口銳減之慘烈。東漢末年三十年間,全國性大瘟疫明載十二次,次次席捲數州。家家停棺不葬,戶戶哭聲斷續,慘狀不忍卒讀——三國人口驟衰,根子就在這連綿不絕的疫癘之上。
許楓搖搖頭,不再深想。事未臨頭,尚有轉圜。只要把災情死死摁在兗州境內,其餘皆可周旋:蝗來了,放糧;旱起了,開倉。青州存糧足支三年,哪怕傾盡所有,也要讓百姓活下來。人不死絕,屍不橫野,疫源不生,一切就還有救。主意已定——明日一早,政務廳議事,出兵兗州,刻不容緩。
他吁出一口長氣。有路可走,比困在死局裡強百倍。蝗也罷,旱也罷,他不怕;怕的是眼睜睜看著災從天降,卻連伸手去擋的力氣都沒有。只要瘟疫不燃,餘下諸難,他許楓自有辦法壓住。
解衣、上榻、掀被。蔡文姬其實一直醒著,睜眼望著他,見他寬衣,慌忙閉目,睫毛顫得厲害。
許楓拉過被子蓋好,低笑:「還裝?睡熟的人,眼睫可不會抖得像受驚的雀兒。怎麼,還不睡?」
她忽地睜開眼,一言不發,往他懷裡鑽,額頭抵著他胸口,呼吸輕輕。
他湊近耳畔,聲音微啞:「這可是你自個兒往懷裡送的,怨不得我。」
她耳根霎時燒透,仍不吭聲,只把臉更深地埋進去,身子軟得像春水浸過的柳枝。
許楓喉結一滾,血氣上涌,哪裡還忍得住——一把扯過被子兜頭蒙住兩人,她猝不及防,一聲輕吟剛出口,便盡數被吞進暖帳深處。
良久,萬籟俱寂,唯余彼此心跳相和,相擁入夢。
……
翌日天光微明,許楓睜眼,懷中人正睜著一雙清亮眸子,靜靜瞧著他。
他笑著問:「醒了多久?怎不推我?」
她抬手拍開他搭在腰際的手,指尖微燙:「看你累極了,不忍擾。夫君,該起了——政務廳還等著呢。」
許楓朗聲大笑:「不起了,今兒個就賴著不動了,你也別起。」
蔡文姬輕嚶一聲,臉頰發燙——許楓的手又不老實起來。想起昨夜纏綿,她垂眸低語:「政務廳不去,玄德公定要責罰的……快起來吧。」
許楓湊近她耳畔,嗓音微啞:「真想爬起來?你可想清楚了?」
手卻沒停。
她耳根燒得滾燙,可心裡明白:白日裡胡鬧不得。再說,許楓昨兒還抱著頭喊疼,必是有正事等著他。
她聲音細如蚊吶:「夫君,快些起身罷……你還有要務在身,莫把時辰都耗在我這兒。」
話音未落,已輕輕拍開那隻越發放肆的手。
許楓記起今日安排,咧嘴一笑:「行,這就起——晚上補回來,嘿嘿。」
穿衣、漱口,一氣呵成。他望了眼床上裹著被子的蔡文姬,笑著叮囑:「你再歇會兒,我先去政務廳。早飯周伯一會兒就備好,醒了記得吃點熱乎的。」
蔡文姬點點頭,只將自己埋進被窩裡,目送他出門。
他俯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吻,轉身離去,順手抓起一塊糕點叼在嘴裡。
踏入政務廳,滿屋人正圍在地圖前爭辯。他把糕點囫圇咽下,含笑走近。
郭嘉抬眼見他來了,揚眉道:「逐風,玄德公昨夜已應准出征,眼下就差定下入徐州的方略。」
許楓頷首。這群人怕是熬到天亮才合眼,真是拼得狠——他掃了一圈,忽覺少了個人。
「文和已經動身了?」
戲志才點頭:「他昨夜便說即刻啟程,抵徐州後自會傳信回來,此刻估摸已在路上。」
許楓踱至圖前,指尖划過幾道新添的墨線,笑道:「兗州暫且擱一擱,等一個月再說。眼下咱們只盯一樣東西——雞。活的,公的母的,大的小的,一隻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