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淚,無聲滑落。
張邈其實真怕傷了曹操的心。
可又能怎樣?膽子小,骨頭軟。袁紹翻臉後,竟逼曹操殺他。曹操卻把信撕了,反問:「孟卓是我倆手足,好也由他,歹也由他。天下未定,先剁自己胳膊,算什麼英雄?」那時張邈還信,這交情能扛過三十年風雨。
可轉眼間,曹操借袁紹之勢,坐穩兗州牧位子。張邈夜裡睜眼,滿腦子都是:他若一日聽袁紹號令,我這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幾天?
成年人早不信「情義」二字了。它浮在水面,底下全是暗流涌動的利益。張邈活在影子裡,越躲越怕,越怕越抖。陳宮一來,話沒說完,他心就跳到了嗓子眼——不是心動,是嚇透了神。背叛,乾脆利落,像拔刀見血。
早年討董時那點齟齬,被他翻來覆去嚼爛了咽下,越嚼越苦。他總疑心:曹操哪天為討好袁紹,會親手把自己推出轅門。
可實情呢?袁紹與曹操的地盤尚無重疊,刀還沒真正架上脖頸。袁紹正被張楊、公孫瓚纏得脫不開身,哪有餘力直撲東郡?他若真能打,何須借曹操之手?
張邈的陳留,確係曹操側翼要地,但彼時曹操眼睛盯著徐州——那才是塊肥肉。一句袁紹的閒話,怎會讓他親手斬斷二十年交情?
可惜張邈看不清。更可惜的是,他撞上了陳宮。
那人三寸舌翻雲覆雨,句句戳他軟肋:「天下裂土分疆,豪傑並起。您手握重兵,踞四戰之地,卻俯首聽命於人,不嫌憋屈?如今曹軍東征,兗州空虛。呂布驍勇絕倫,若迎其入主,共掌州事,靜待風雲變幻——此乃縱橫之機,千載難逢!」
張邈點頭。陳宮調走曹操留下的守軍,把呂布接進濮陽。呂布登堂拜印,自封兗州刺史。
這話聽著響亮,可當時群雄割據,勢未鼎立,亂得如同沸水潑鍋。凡想成事者,最忌樹敵如林,而貴在廣結同盟——哪怕是權宜之計。
有些對手日後必成死敵,但須分清緩急:先打誰,後防誰,心裡得有桿秤。
更要緊的是,想挺直腰杆做人,先得自己脊樑夠硬。張邈扔了共過生死的老友,卻捧起個來歷不明的生面孔。
更要命的是,他壓根沒認出陳宮是誰。
陳宮跟呂布聊了半晌,出門長嘆。
怎麼跟個空心葫蘆講道理?哄住了張邈,最後莫非要賠在呂布手裡?
那廝滿腦子只有一件事:回并州。
旁敲側擊、明示暗示、畫餅描圖……全如風吹耳背。
陳宮站在階下,抬手狠狠撓了撓後腦勺。
什麼「天下大業」,什麼「平定四海」,全是空話。陳宮跟呂布談過幾次,只覺像在撞一堵石牆——又硬、又冷、又紋絲不動。
他獨自踱步,低聲自語:「不成,絕不能隨他回并州去。青史尚無我陳宮之名,功業未成,豈能半途而廢?難道真要功敗垂成?」
當初他暗中籌謀已久。直到聽聞曹操在徐州屠戮百姓,陳宮心頭一震:時機到了。他決意傾力一搏,直取曹操命門。為此,他悄然串聯各路非曹系勢力,奔走聯絡,連曹操昔日摯友、陳留太守張邈,也成了他密會的對象。陳宮本可親自發難,他素有聲望,亦不乏號召之力。但張邈手握重兵,曾為反董聯軍酸棗一路的臨時統帥;後來群雄割據,他閉門蓄力,悄然拿下河南郡東境。據陳宮所知,此時張邈麾下已號稱「十萬之眾」——數字或有虛張,卻足見其勢已成氣候。
更關鍵的是,袁紹與張邈,本是曹操起家時最倚重的兩位臂膀。如今二人卻如冰炭不容,曹操夾在中間左右調停,疲於奔命。而隨著袁、曹二人日益坐大,張邈日日如坐針氈。
陳宮一眼看穿此中裂隙,順勢而動,終將張邈拉入局中。
張邈為人豪俠,不擅統兵,亦無稱霸之心。陳宮與他密議,暗中迎河內呂布入兗州,共尊其為新任州牧;待拿下兗州,名動天下,再與呂布聯手圖謀大局。計劃周密,步步為營。誰料呂布全然無意逐鹿中原,整日只念著并州故土。陳宮一時愕然,進退維谷——眼下兗州再無旁人可用,只能暫依呂布;可又不甘就此退出中原棋局。他長嘆一聲,罷了,且行且看吧。
陳宮離去後,呂布喚人收拾案幾,轉身回了內室。
貂蟬見他進來,含笑迎上,親手解下他肩上戰袍,眸光溫軟,輕聲道:「奉先,陳公台此人,不可輕信。你與他周旋,須得留三分餘地。」
呂布頷首,俯身在她額角一吻,笑道:「他要的是天下,我要的是并州。等拿下兗州、擊退曹操,怕是就要各走各路了。」
貂蟬點點頭,眉間微蹙:「可曹操兵強馬壯,咱們當真能勝?」
呂布朗聲大笑:「嬋兒,有我在,便無敗局。縱使千軍萬馬圍困,我也護得住你。當今天下,踏入第三境界者,唯我呂布一人。誰攔得住我?」
貂蟬怔了一瞬,雖覺這話直白莽撞,卻聽懂了其中分量,莞爾一笑:「等糧草備足,咱們就回并州。我日日為你舞劍佐酒,你替父老驅胡守邊,中原紛爭,再不沾手。」
話音未落,她已輕輕環住他腰身,面頰微倦。她不愚鈍,卻也非機巧至極;呂布亦非智絕之輩。在這中原腹地,人心似刀,稍一失察,便是橫屍荒野。自長安出逃那日起,貂蟬便盼著早日北歸併州。
呂布抬手撫過她發頂,聲音低沉而篤定:「并州的鄉親,還在等我。等糧草齊備,我便帶他們活下來。」
……
光陰如箭,一月將盡。
「逐風,雞價已漲了十倍,還要收嗎?再買下去,本錢翻天了。」糜竺揉著太陽穴,滿臉難以置信——一隻雞,竟在眼皮底下瘋漲至此。
許楓微怔:「昨日不才五倍?」
糜竺搖頭苦笑:「逐風,商人眼裡只有利。咱們掃貨近一月,日日不停,傻子都看出咱們急缺,自然哄抬。」
許楓冷嗤一聲,蝗災將至,刻不容緩:「停手。雞已夠用,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