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那邊也沒好到哪去。
他自濮陽撤出後,沿途征糧不成,反挨餓受凍,最終抵達濟陰乘氏縣。派人至城下索要糧草。
乘氏乃李氏宗族聚居之地,在兗州中部舉足輕重,合族部曲逾萬三千口。其中李乾尤為出眾,賓客數千,早年便追隨曹操任兗州牧時投效,屢隨征戰。陳宮、張邈反叛後,曹操特命李乾返歸乘氏,穩住宗族人心。
呂布大軍壓境,乘氏城內人心浮動,喧聲四起。李氏另一房頭的豪強李叔節,自掏腰包宰殺數頭壯牛,蒸出一萬張胡餅,又備下數十石酒,盡數運出城外犒勞將士。同日,李氏旁支李進親率家兵突襲呂布營寨,放火毀輜、斬將奪旗,攪得敵軍陣腳大亂,旋即全身而退,穩穩退回乘氏縣城。依呂布往日性子,早該點齊兵馬直撲城下,取李進首級,縛李乾歸營。可眼下兗州諸姓觀望未定,他仍存一絲指望——盼著李家終究低頭歸附,這才按兵不動。
四百年前,相遇逐鹿滎陽、成皋之間,兩軍膠著苦戰,誰也不敢先撤半步。一退,士氣便潰;一潰,全局皆崩。天下郡國烽煙遍地,真刀真槍拼生死的,卻只在成皋一隅。如今呂曹角力,亦至命門緊鎖之時。兗州決戰之地尚無定論,只因許楓剛踏入此地。
張飛踏著焦土前行,滿目荒蕪刺得人眼疼,下巴幾乎驚得脫臼:「兗州竟慘到這地步?咱青州……莫非也要這般?連顆麥粒都瞅不見!」
戲志才搖頭:「兗州素來蝗禍頻發,青州不在此列。況且咱們早有預備,斷不會糟成這樣。」
許楓點頭:「不錯。此地本就邪性,再被曹、呂輪番犁地似的打上幾回,哪還有活氣?」
趙雲默然佇立,目光掃過倒伏的田埂、坍塌的籬牆、空蕩的灶台,喉頭微動,終未出聲。心口像被什麼攥緊了——仗怎麼打成了這般模樣?百姓何罪之有?
許楓攤開地圖,指尖劃向定陶:「走,往那邊去。主戰場,八成就在那兒。」
郭嘉皺眉:「逐風,你怎知必是定陶?斥候尚未回返。」
許楓額角一跳,脫口道:「瞎猜的。」
眾人齊齊靜默,眼神飄忽,似信非信。
許楓也覺近來行事太過順遂,偏這場仗又非史冊所載,萬一失手,臉面全無。他略一遲疑,改口道:「罷了,還是等探馬吧。我也拿不準。」
於是,這支隊伍暫駐於兗州入口的關隘之下,按兵不動。
另一邊,曹操糧秣齊備,飽食整軍,豈肯與呂布相安無事?待曹仁等部盡數調至,他決意一鼓蕩平,遂親統主力,在東線東平郡驟然發難:先遣于禁圍須昌,自率精銳奇襲壽張。于禁勢如破竹,擊潰守將高雅,克城南下,與曹操合兵一處,夾攻壽張,一舉拿下。原定方略本如鏡花水月——若呂布仍踞濮陽,斷難實現;偏他已退,曹操一路勢如卷席,美夢成真。
不久,曹操再揮師直指定陶,親自督陣。
定陶乃濟陰郡治所,扼泗水要衝,歷來為兵家必爭。昔年項梁率楚軍縱橫山東,項羽、英布、呂臣分領諸部,連克數城。八月,章邯得秦二世增援,傾力北上迎擊,兩軍遂於定陶血戰。項梁戰歿,章邯輕視楚地義軍,轉而北伐趙地,反給楚軍留下喘息之機。
曹操此番效法舊例,志在速決,不容呂布喘息蓄勢。定陶因泗水橫貫,分作南北二城。濟陰太守吳資猝不及防,棄北城,死守南城。曹操占北城後迅渡泗水,合圍南城,眼看破城在即,呂布援軍忽至。曹操解圍迎敵,陣前擊退呂布,但戰局未見分明:定陶東郊一役後,他主動北撤,棄南城於不顧;而呂布雖敗於野,卻實打實解了定陶之圍。
李封、薛蘭,俱為呂布州府倚重之臣,出身兗州世家。李封極可能出自乘氏李氏。二人當是張邈、陳宮引薦入幕,呂布委以腹心之任,足見信任之深。
定陶一役落幕,呂布騰出兵力直指乘氏縣的李乾。他先遣李封、薛蘭登門勸降,禮數周全;李乾卻早將生死託付曹操,斷然拒之。二人隨即依計行事,當夜便將李乾誅殺,順勢接管乘氏縣城。
可呂布錯估了自己在兗州的分量,更小看了李家對曹公的赤誠。消息傳至曹操耳中,他當即命李乾之子李整率舊部自北疾進,直撲故土;乘氏百姓亦無心為呂所用,人心盡向曹營。李封、薛蘭見勢不妙,倉皇遁回山陽郡。未幾,曹軍主力壓境,穩穩駐守乘氏,扼住要衝,防備呂布反撲。
時值盛夏,兗州鏖戰已近兩月。
雙方明爭暗鬥,機關算盡,戰況膠著慘烈。連續數月惡戰,士卒筋疲力盡,糧秣將盡,戰局徹底陷入僵持。
曹操甚至動了棄守兗南四郡的念頭,轉而圖謀徐州——彼處陶謙新喪,州郡凋敝,似是易取之機。荀彧聞之,當即反對:「戰雖未決,實乃存亡樞機。今當揮師東進,先擊陳宮,斷其與呂布呼應之勢;再廣積糧草,蓄力待發,方可一鼓蕩平。」
曹操沉默良久,眉間儘是倦意。眼下僅收復半州之地,所余兵馬不足三萬五千,糧倉幾近見底。再打下去,勝負難料。他終是開口:「文若,容我思慮一晚,明日必有定論。」
荀彧欲言又止。
他豈不知?呂布兵鋒銳利,又有陳宮運籌帷幄,兗州大族多附於呂;若再拖下去,曹公再無翻盤之機——唯有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方能重振軍心、再定兗州。
可呂布果真愚鈍?未必。陳宮會坐等破綻送上門?更不可能。
自蝗災初起,呂軍便避戰不出,兩軍傷亡有限,耗糧卻如流水。這盤棋怎麼下,荀彧心裡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