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聽,眼前一亮,心裡登時熱乎起來——好傢夥,這群莽漢八成是山野里混的亡命徒,偏在這節骨眼上替自己清了路!
他仰頭大笑:「痛快!這才是真漢子!世上最憋屈的事,就是被人踩著鼻子喘氣。該出手時就出手,走,進城!往後跟著我,保你頓頓有肉,碗碗有酒!」
他越看越歡喜:雖說行事糙了些,可個個膀大腰圓、眼神帶火。尋常百姓誰敢朝守軍動手?拉進營里好好調教,將來未必不能當個帶隊的把總。
小隊長差點把後槽牙咬碎——本想著趕早出城領賞,哪成想撞上這麼個「貴人」。可眼下刀都架到脖子根了,只得硬著頭皮應道:「你說管飯,可別哄俺們。」
曹操朗聲大笑,伸手一指身後整整齊齊的隊伍:「瞧見沒?他們碗裡有的,你碗裡絕少不了。跟緊我,錯不了!」
話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馬,率眾湧入城中。
小隊長沖手下使了個眼色,幾人垂頭縮脖跟了進去。
厚重的城門在他們身後轟然合攏,曹操的隊伍踏進了巨野。
巨野早已亂作一團。
街面上攤子掀翻,糧鋪被踹開,米麵油鹽全被扛走,連鍋碗瓢盆都沒剩下幾隻。曹操心知肚明,卻只當沒看見——只要不殺人放火,其餘小事,睜隻眼閉隻眼罷了。待尋到縣倉和幾家糧棧,果然堆著新收的粟米、麥子,連麻袋口都沒紮緊,金燦燦的穀粒直往下漏。他咧嘴一笑,連呼吸都透著甜味:這日子,總算熬出頭了。
入夜,篝火噼啪燃起,慶功宴擺滿了整條長街。
火光跳動,酒罈壘成小山,烤全羊滋滋冒油,鐵架子上翻滾著雞鴨豬肘,雪白的大饃摞成塔,粗陶碗裡盛著泛濁的燒刀子。雖不是珍饈,卻夠敞開了吃、撒開了喝。
小隊幾人也擠在人群里,腮幫子鼓鼓囊囊,啃得滿手油亮——平日伙食再好,也沒這麼不顧命地甩開腮幫子過。
曹操忽地站起身,底下頓時嗡嗡的聲浪靜了下去。他略運星力,聲音穩穩壓過風聲:「諸位稍安!」
將士們齊刷刷抬頭,火光映著一張張黝黑的臉。
他笑著問:「今兒這頓飯,曹某可曾糊弄各位?」
底下吼聲震天:「滿意!」
他點點頭,又道:「先前許諾要請大家吃頓好的,也說過要掏心窩子講幾句實話。耽誤大夥半炷香工夫,容我囉嗦兩句,可好?」
沒人應聲,只有一雙雙眼睛牢牢鎖在他臉上。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了下來:「咱們從前是兗州軍,那地方多厚實?咱們又是主力,何曾餓過肚子?可如今呢?地盤丟了,糧倉空了,天天啃冷硬饃,還常常斷頓。兗州的兵,什麼時候淪落到這地步?」
人群靜得能聽見火苗爆裂聲。有人低頭摩挲著酒碗,有人喉結上下滾動,當年校場比武、酒肆划拳的光景,一下子全湧上來了。
「是我曹某沒帶好你們啊!徐州一敗,潰不成軍;兗州老家,更被呂布、張邈那兩個背信棄義的東西糟蹋得不成樣子——搶咱的糧,占咱的地。今天這些熱飯熱菜,本該是咱們天天都有的。就因為他們,咱們餓著肚子跑斷腿!你們……甘心嗎?」
「曹某明白諸位心裡不服氣,眼下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巨野已入我手,糧秣豐足,酒肉管夠。可呂布那廝向來陰狠記仇,絕不會坐視不理。大戰怕是明日就到,最遲後日必起烽煙。這一仗,全仰仗各位弟兄了。」
曹操舉杯,仰頭飲盡。底下將士紛紛端起酒盞,靜默無聲,一飲而盡,動作齊整,毫無猶疑。沒人摔杯——酒還剩半壇呢,哪捨得糟踐?
他朗聲一笑:「好!該講的都講透了,開席!酒可喝,醉不得。待會散場時,誰若歪歪斜斜走不成直線,三十軍棍當場伺候。」
眾將哄堂大笑,笑聲未落,又都悄悄收了三分勁兒——誰都知道,曹公這話,從不虛言。
另一邊。
幾個外來的兵卒,小隊連同小隊長,半點不見生分,更無半分拘謹。眼珠子只黏在烤得油亮焦香的整雞上。雖說四人分一隻,卻也吃得心滿意足。
偏生他們剛立了功——替曹公「開了城門」,伙食便比旁人厚實許多:雞腿多一根,粟米飯多一勺,醬菜還帶葷油。
四周將士頻頻側目,嘴上不說,心裡早嘀咕開了:「這群土豹子,連陣列都站不直,倒搶了頭等食!」——可口水卻不由自主地往下咽,酸意壓不住,饞意藏不住,正是那句老話:眼紅心熱,嘴硬肚軟。
小隊幾人埋頭猛嚼,什麼軍情、戒備、風險……早被雞油糊住了耳朵。
……
曹操正與將士縱情歡慶,荀彧卻始終繃著一根弦。巨野未穩,刀鋒尚懸。城門守御,他早布下明暗兩重——明哨持戟立於門樓,暗哨伏於瓮城夾道,彼此呼應,紋絲不漏。
那四個專守城門的士卒,別人喝酒吃肉,他們只領了厚賞、飽飯,獨獨沒酒——荀彧一句「值夜不沾滴」,說得斬釘截鐵。
宴席拖至更深,將士們終究不敢放量,酒淺斟,肉盡啖,腹中暖,筋骨松,卻不知自己性命方才擦著刀刃滾過一圈。
......
「這城門守得鐵桶似的,暗哨藏得深,明哨盯得緊,咱們怎麼撬得開?」
「等,再等。沒縫兒,就別硬鑽。誰料他們防得這般密實?軍師這一著,確是失了先機。」
兩人伏在暗巷高牆後盯了許久,終未出手。
兩班輪守,崗哨如釘;巡營隊伍三刻一過;連方才赴宴的兵卒也陸續歸位。
機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