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曹營中帳,燈火通明,一場沉穩有序的議事正徐徐展開。
曹操環視座下文武,眉宇舒展,自覺志得意滿,恍惚間竟覺天下再無能撼動己者。他含笑開口:「文若,城防可妥當?可別再出個『城門大開』的巧事啊。」
臉上笑意未減——那一夜城門洞開、長驅直入的運氣,他至今覺得像撿了塊天降玉璽。
荀彧神色如常,答得篤定:「城門萬無一失。明暗相濟,首尾相顧,斷不會再有前番之變。」
他心底另有一番思量未曾出口:那夜守門兵卒何以輕易被制?巨野是呂布治下堅城,豈會疏於防備?明知程昱擅策反,仍敢遣人出城攔截?更奇的是,那些守軍竟似被藥暈過去……
荀彧越想越疑,只覺此局處處透著陳宮手筆——城中諸般安排,恐皆出自其手。就連那支體格異於常人的小隊,怎麼看都像呂布軍里混進來的內應。可昨日細察,幾人安臥如常,毫無異動。這謎團,他一時解不開。
曹操卻毫不掛懷。城防託付荀彧,他向來安心。兗州大亂時都能死守東郡,眼下一座巨野,何足道哉?他抬手一拍案:「好!既無後患,咱們便議一議——這一仗,怎麼打?」
話音落,他穩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階下列將謀士,靜待建言。
荀攸眉心緊鎖,心頭泛起一絲異樣——這事透著古怪,但脈絡尚可辨析。他緩緩開口:「呂布的盤算,無非是將我軍困死巨野,逼我們決一死戰。可怪就怪在,他麾下儘是鐵騎,陳宮卻偏要棄長用短,硬攻城池?憑啥這般托大?」
這話一出,眾人默然。
程昱尤其凝神細想。他深知荀攸之能——此人向來以智破局,絕境中也能撕開一道生門。程昱略一頷首,笑道:「必有後手,不可不察。」
話雖簡,立場已明。
曹仁聽完,朗聲一笑:「管他虛實真假,總得探個底。明日我帶兵出城列陣,試試呂布的斤兩。」
話音未落,荀彧即道:「萬萬不可。」他目光沉定,「呂布之勇,冠絕當世,何須與他爭一時之鋒?這些日子他屢受掣肘,憋悶已久。此番,我軍只消固守巨野,他自會來攻——他絕不會空手而返。」
荀彧面色肅然。第三境……那道橫亘多年的天塹,連第二境巔峰者都撞得頭破血流。呂布竟越過去了?荀彧並不深究緣由。他只知,一個本就令人膽寒的對手,若再壓上境界之威,誰還能擋?許褚那般魁梧悍將,尚且被他打得步步後撤。荀彧不願賭——更不願讓事態滑出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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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曹仁戰敗,開城?不開城?這已非單純軍令之事。曹仁是曹操從兄,曹氏嫡系骨血,清白無瑕,才幹卓然。曹操豈會坐視親族命喪呂布之手?
曹操靜默片刻,終是點頭:「子孝可出城試探。妙才率軍壓陣,城頭弓弩齊備,料無大礙。」
荀彧抬眼望向曹操,便知勸阻無望。這一仗,陳宮命呂布拖垮曹操,呂布早覺窩囊;曹操亦被牽製得渾身不爽。彼此不真刀真槍打一場,誰心裡都咽不下這口氣。他輕嘆一聲,垂眸應道:「好。妙才隨時待命接應。列陣邀戰可以,切記——不得遠離城牆。」
夏侯淵抱拳應下,神色鄭重。
曹仁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呂布……虎牢關前,自己連提戟迎戰的膽氣都未曾生出。天下有名有姓的猛將,敢直面其鋒者,屈指可數。當年虎牢關下,張飛一戰揚名;劉關張三兄弟,至今仍被百姓傳誦。而今,持戟立於陣前的,是他曹仁。
夏侯惇默默搖頭。他信不過曹仁此戰能贏。同為曹氏子弟,不好潑冷水,只盼明日——人能平安回來。
......
城外,呂布營中燈火徹夜未熄。
呂布端坐主位,聲音低啞:「公台,計策……落空了?巨野,終究進不去?」
眼中失望翻湧,怒意壓得眼底發暗。陳宮心頭一凜——奉先已近暴怒邊緣。
他忙上前一步:「奉先莫急!尚未敗。或是內應尚未尋得破綻,一旦有機可乘,城門自開!」
見呂布氣息漸穩,陳宮悄悄鬆了口氣。這脾氣,說炸就炸,誰也攔不住。他曾親眼見過呂布暴起時的模樣:六親不認,戟尖寒光未落,人已撲至眼前。
呂布閉目片刻,再睜眼時,聲音冷硬如鐵:「此戰,必誅曹操於此。你先前所謀,成與不成,我都不問了——眼下,只管想法子破城。」
言畢起身離去。周身戾氣濃得化不開,連燭火都似被壓得一矮。
他心中冷笑:早知如此,當初不如聽自己的——占住巨野糧倉,等曹操自己來搶。
陳宮也直嘆氣——請君入甕,哪是這般光景?早先盤算得清清楚楚,怎料糧倉一開,城防反倒更緊了?連進城的梯子都搭好了,人卻卡在門外進不去,倒像是自己派出去的手下,連門閂都撬不利索。
呂布壓根兒不知內情,只當陳宮又在瞎指揮。這人嘴上說得響亮,事到臨頭卻總差一口氣;非要拖著曹操耗死,結果呢?人家反手就摸進巨野,還順順噹噹地站穩了腳跟。更叫人氣結的是——連個照面都沒打,刀沒出鞘,旗沒揮動,就這麼幹瞪眼看著對方紮下營盤。呂布攥著酒樽,指節發白:「世上怎會有這種謀士!」
「夫君,莫氣壞了身子。」貂蟬迎上來,指尖輕巧地解開他肩甲扣帶。
呂布把酒樽往案上一頓:「陳宮又砸了!放曹操大搖大擺進了巨野,我一口惡氣堵在胸口,連仗都不讓打一場——那曹阿瞞明明瘦得能被風吹跑!」
貂蟬抿唇一笑,挨著他坐下,指尖繞著他腰間革帶打了個松活的結:「夫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算,別人也在算。眼下曹操困在巨野,兗州諸縣咱們正一寸寸收回來,圍著他慢慢熬,一年、兩年,又有何妨?」
她雖沒翻過兵書,但也懂守城如坐牢——看似安穩,實則捆著手腳。這般僵持,倒比硬碰硬更踏實些。
呂布搖頭:「嬋兒,我呂奉先從不靠耗字贏人。要勝,就得當著全軍的面,一刀劈開他的旗杆!再說,那些剛歸附的縣城,哪是說打就能打下來的?主力一調,難保他不趁夜溜去陳留,再縮回老窩裡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