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山谷的盡頭。
軟軟依然站在道觀的木門前,她的小手高高地舉著,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單。
清涼的山風吹過來,吹起她紅色的裙擺。
這件裙子是媽媽今天剛給她穿上的,上面還帶著棉布特有的乾淨味道。
軟軟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亮晶晶的新皮鞋,鞋面上沾了一點黑色的泥土。
她蹲下身子,用小手仔細地把那點泥土擦掉。
她對自己說,軟軟今年已經六歲了,是個懂事的大孩子了,絕對不能在爸爸媽媽面前哭,
也不能讓他們擔心。
她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角,把最後一絲眼淚抹去,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轉過身。
院子裡靜悄悄的。
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落在大地上。
黑袍師叔的西廂房裡沒有亮燈,只有風吹過窗戶時發出的聲響。
白狼王小白正靜靜地臥在槐樹下的草地上,它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看著軟軟走進來。
軟軟衝著小白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然後邁著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東廂房。
紅色的裙子在夜色中有些顯眼,裙擺上的花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腦子裡亂鬨鬨的。
爸爸媽媽坐車離去的畫面還在眼前閃爍,媽媽紅紅的眼眶和爸爸不舍的眼神,像是一根針一樣扎在她的心裡。
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須留下來,因為師父需要她。
推開東廂房的木門,屋裡只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輕輕地跳動著,照亮了窄小的房間。
師父無為此時正盤腿坐在蒲團上,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子挺得很直。
聽到開門聲,無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站在門口的小徒弟。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但很快就變回了往日裡那種溫和的慈祥。
軟軟關上房門,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在門口磨蹭,也沒有找藉口去擺弄她的小布包。
這一次,她走得很堅決。
她邁著小短腿,走到無為的面前,端端正正地盤腿坐了下來。
軟軟的小臉蛋上寫滿了認真。
她看著無為,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和前幾天那種猶猶豫豫,拖延時間不想修煉的態度完全不一樣,這一次,軟軟主動地坐在師父面前,然後跟師父非常認真地說:
「師父,從現在開始,軟軟要好好修煉,一定不辜負你的所託。」
無為聽著軟軟的話,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突然變得無比聽話的徒弟,眼裡的疲憊似乎在這一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喜悅所衝散。
他的臉上浮現出了極其開心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無為伸出那只有些粗糙的手,動作非常輕柔地摸了摸軟軟的小腦門,
笑著說:「這才是我最好的小寶貝。」
軟軟則笑盈盈地抬頭看著師父。
可是,看著師父那張蒼老的臉,看著師父頭上那些雪白的頭髮,軟軟的眼眶卻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微微泛紅。
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把眼前的視線都變得有些模糊了。
她雙眼深情地望著自己的師父,這個在苦難中救了她,把她養大的師父,也是她最愛最愛的師父。
軟軟吸了吸小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然後笑著說了一句話:
「師父,軟軟愛你。」
對於軟軟突然的充滿深情的表白,讓無為有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有些無措地收回手,看著軟軟那紅紅的眼眶,心底最深處的溫柔被徹底喚醒了。
沒有再說什麼修行的大道理,只是笑著上前一步,伸出雙臂將軟軟抱進了懷裡。
無為的懷抱很寬大,帶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
他把下巴擱在軟軟的小腦袋上,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柔聲說:
「師父也愛你,我的小寶貝。」
軟軟靠在師父的懷裡,聽著師父那有些緩慢卻有力的心跳聲。
那一刻,她覺得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隨後,軟軟從師父懷抱中掙扎出來。
她重新在蒲團上坐好,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認真的修煉。
和前段時間完全不一樣,軟軟是真的在開始認真的修煉了。
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無為傳授給她的那些口訣。
這一次,軟軟沒有再去用玄門的心法去修改那些奇怪的地方,也沒有再去故意漏掉一些經脈的運轉。她放開了自己所有的心神,任由那些氣息在體內遊走。
軟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體內的變化。
伴隨著每一個口訣在腦海中閃過,她體內的氣息開始一遍遍地開始不斷的精煉和修行。
然而,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痛苦。
軟軟感受到自己體內冰火兩重天的翻湧。
師父的口訣裡面帶著玄門的奧妙之法,那是一股溫熱而清涼的力量,走的是她最熟悉的陽脈,像是一股溫水在滋潤著她的經脈;
可是,口訣中同時也夾雜著邪神寶典的詭異修行之術,那是一股陰冷而暴烈的黑色氣流,在她的陰脈里瘋狂地橫衝直撞。
這一正一邪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軟軟小小的身體裡劇烈地碰撞在一起,
讓軟軟的小身體經歷冰火兩重天一般的痛苦。
一會兒,她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裡都冒著冷氣,凍得她渾身發抖,牙齒發出咯咯的碰撞聲;
一會兒,她又覺得自己的血液像是燒開了一樣,皮膚燙得通紅,額頭上不斷地滲出大顆的汗珠。
這種冷熱交替的痛苦,像是一把鋼刀在不斷地刮著她的經脈。
不過軟軟沒有和之前那麼排斥。
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堅定的念頭,只要能幫師父分擔痛苦,只要能救師父,無論是什麼,
只要是師父傳授的,
她都無腦地學得非常認真。
咬緊牙關,雙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膝蓋,任由那些汗水把紅色的裙子打濕,
依然一遍又一遍地引導著氣息運轉。
這種高強度的修煉一直學到深夜。
屋外的風聲徹底靜了下去,油燈里的燈油也快要燃盡了。
無為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軟軟,嘆了一口氣,讓她早點休息。
軟軟聽話地爬上了旁邊那張鋪著乾草的小木床,蓋上了有些舊的棉被。
無為也熄滅了油燈,在旁邊的草鋪上躺了下來。
屋裡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慘白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在地上。
但是躺在床上的軟軟卻怎麼樣也睡不著。
她的身體裡依然殘留著冷熱交替的餘溫,經脈有些隱隱作痛。
腦子很亂,一會兒是媽媽抱她時的溫柔,一會兒是那個巨眼惡魔在腦海里的咆哮。
軟軟在被窩裡翻反覆復,木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她只能強行克制住自己的動作,放輕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終於傳來了無為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
確定師父已經睡著了之後,軟軟才輕輕地掀開被子,自己爬了起來。
光著腳丫,小心翼翼地把右腳抬起來,抱在懷裡。
透過窗上那慘白的月光,軟軟看了自己的小腳心。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果然,伴隨著剛才那幾個時辰認真的修煉,原本還是一個赤紅色小點的紋身,
此刻已經開始向四周蔓延。
那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紅點,此時已經長出了幾條細細的紅色紋路。
這些紋路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如同一個惡魔伸出無數爪子一樣,
準備將軟軟的腳心死死地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