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杉領方艙里，三隻屏幕同時亮成紅色。
第一隻屏幕接白脊山口井底。
暗紅節拍從三分鐘一次縮到十六秒，又在南境逆流啟動後繼續收緊。線條不再像呼吸，而像一根被不斷拉緊的弦。
第二隻屏幕接霧河鎮舊水渠站。
深藍回波沿水脈逆向爬升，每隔一段時間就被暗紫峰值壓低，再重新抬起。趙小滿的現場數據一行行跳出來：黃燈持續、紅燈未亮、閘板溫度上升、楚劍秋停止第二次施法。
第三隻屏幕來自地圖邊緣外。
那不是霧河鎮，也不是白脊山口。它在七節點坐標鏈更遠處，原本只是一個灰色空點。現在那一點亮了一下，暗紅，短促，隨後又暗下去。
韓成把三處時間軸疊在一起。
所有人都看見了。
三條曲線不是各跳各的。
它們被同一個節拍拉著走。白脊山口先抬，南境水渠隨之倒卷，遠端灰點在第三拍後亮一下。像三隻鐘擺掛在不同房間，卻被同一根看不見的軸帶著轉。
阿貝爾的手指停在頻譜儀旋鈕上。
「不是南境叫醒遠端。」
韓成說：「是白脊山口在拉所有外伸脈。」
瓦倫站在後側，記錄簿攤開。
他的筆寫到一半停了。
「地圖邊緣外那處，不追？」
秦鋒看著第三隻屏幕。
遠端灰點只亮了一下。沒有城鎮名，沒有道路圖，也沒有當地印信。派人去追，只會把七十二小時撕成更碎的幾塊。
「不追。」秦鋒說，「只記坐標。總錨還在，追外伸脈沒有意義。」
雷蒙德點頭。
「第三軍團也不派人。」
瓦倫把「不追」兩個字寫進記錄，又在後面補了一句：坐標封存，待總錨處置後覆核。
伊萊恩把冬月污染日誌鋪在桌上。
樹皮夾被她翻到最新一頁。上面不是曲線，而是一格一格的顏色、氣味和溫度記錄。凍土表面的灰沉仍然被低溫壓著，顏色偏淺，氣味弱，風吹過時只在石縫裡留下薄薄一層粉。
但地下不一樣。
她把四片葉子按在白脊山口、枯林、霧河鎮和北境森林邊緣。
四片葉子的葉脈都出現了細細的紫線。
「外面還冷。」伊萊恩說，「下面醒了。」
阿貝爾看了一眼葉脈，再看頻譜儀。
「低溫壓不住主節拍。它只壓住了排出來的灰沉。」
韓成把南境數據衰減曲線放大。
「逆流封口在掉。」他說，「深藍回波峰值已經過最高點。照這個速度，穩定窗口最多十二小時。十二小時以後它還能有殘響，但不能作為總攻條件。」
秦鋒看向牆上的計時紙。
七十二小時還剩很多。
但真正能用的時間已經被壓成了另一條更短的線。
十二小時。
韓岳山從機庫頻道接入。
「無人車四輛整備完畢。承影換電完成。火山玻璃塗層外層烘乾，內層還差二十分鐘。」
王猛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承影能動。」
「內層沒幹。」老魏在旁邊喊了一句，「硬蹭黑石會掉粉！」
王猛停了一下。
「二十分鐘後能動。」
布羅恩在方艙里低笑一聲。
「聽工匠的，總比聽駕駛員的命長。」
秦鋒沒有讓這點笑意散開太久。
「二十分鐘後，礦道入口集結。」
雷蒙德問：「提前總攻？」
「提前。」秦鋒說，「南境已經替我們把那根線拉出來了。再等，就是等它縮回去。」
他拿起通信話筒。
「趙戈。」
南境頻道里先傳來風聲和橋下水聲，隨後是趙戈的回應。
「在。」
「你們不再推進。守住水渠站和北側石橋，維持逆流。每二十分鐘回傳一次深藍峰值。紅燈亮，撤人，不保設備。」
「明白。」
「楚劍秋不得第二次撐盾。」
趙戈看向水渠站內。
楚劍秋靠在牆邊，右手紗布已經換過一次。他聽見這句，抬頭想說什麼。
趙小滿先把頻譜儀往他面前一轉。
屏幕上黃燈還在閃。
楚劍秋把話咽回去。
趙戈說：「他聽見了。」
秦鋒切回北境頻道。
「韓岳山。」
「在。」
「無人車先進。第二層不清完，不進人。發現第三層入口後，只標，不搶。」
「收到。」
「王猛。」
「在。」
「承影是開路支點，不是單獨突入單位。你在韓岳山無人車後面，布羅恩錘聲之前，不向前壓。」
王猛回得很快。
「收到。」
秦鋒最後看向布萊恩和阿貝爾。
「二重奏殘頁和窄頻干擾，壓第一波。壓完就退，不拼持續。」
布萊恩點頭。
阿貝爾把窄頻標記壓進系統。
「我會把所有人的時間統一到南境回波第一峰之後。」
方艙外，天色已經發灰。
白脊山口礦道入口被重新打開。
封門板一塊塊拆下，凍住的鐵鏈被工程兵用熱水澆開，白霧從鏈環間冒起來。矮人重盾手站在入口兩側，盾面擦得很乾淨，火山玻璃塗層在晨光里泛著暗銀色。
入口旁邊臨時擺了三隻木箱。一隻裝備用電池，一隻裝聖水標記繩，最後一隻空著，蓋子內側釘著傷員牌。醫療員把摺疊擔架靠在石壁上，又把污染標記布條按顏色排好。沒人說話，只有熱水澆上鐵鏈的嘶聲和無人車履帶低低轉動的聲音。
韓岳山蹲在第一輛無人車旁，最後一次檢查攝像頭。
布羅恩把測聲錘扛到肩上，走到入口石階前，錘柄銅箍在地面上頓了一下。
裡面傳來很深的回聲。
王猛爬進承影駕駛艙。
艙蓋合攏前，他看了一眼方艙方向。那裡看不見秦鋒，只能看見通信塔架上的紅燈在風裡一閃一閃。
頻道里傳來韓成的倒計時。
「南境深藍峰值穩定。北境暗紅線同步。十。」
承影的外部燈亮起。
「九。」
無人車先滾進礦道。
「八。」
矮人重盾抬盾。
「七。」
布萊恩握住聖徽。
「六。」
阿貝爾把窄頻旋鈕推到預設點。
「五。」
韓岳山起身。
「四。」
布羅恩側耳聽了一下礦道深處。
「三。」
王猛握住操縱杆。
「二。」
秦鋒的聲音壓進頻道。
「開始。」
「一。」
白脊山口礦道入口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王猛駕駛承影，跟在無人車之後，作為第一台有人駕駛的重型單位走進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