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車的燈先照進第二層。
鏡頭裡沒有普通骷髏兵。
礦道下方是一段比第一層更寬的黑石環廊，地面覆蓋著灰白色薄膜，像一層凍住的油。牆體兩側嵌著成排黑石肋柱，肋柱之間掛著骨架、骨獸和幾具半成形的高大殘軀。
它們沒有站在地上。
它們被黑石釘在牆裡。
有的只露出半副胸腔，有的肩骨已經長出黑色甲片，還有一具骨將殘架垂著頭，雙手被暗紫色細絲固定在兩側。燈光掃過去時，它們眼眶裡沒有立刻亮起紫火，只在深處跳了一下。
韓岳山盯著無人車畫面。
「承影，停在二號車後。重盾貼左牆。不要碰肋柱。」
王猛的承影停在第二層入口後方。
機甲外殼上的火山玻璃塗層在黑光里發暗，左臂新刃沒有展開，右臂機炮壓低。無人車在前面照路，承影停在它後方，替後續隊伍擋住牆側。
布羅恩帶著矮人重盾跟進。
盾邊壓在地上，走得很慢。每走三步，布羅恩就用測聲錘柄銅箍敲一次地面。
第一段回聲短。
第二段有空腔。
第三段回聲里夾了一道很輕的附音。
「右邊牆後有東西。」布羅恩說，「別靠。」
阿貝爾的聲音從方艙頻道里傳來。
「南境逆流啟動後，第二層頻譜提前抬升。高階單位在醒，但節拍亂了。」
韓成把阿貝爾的頻譜圖疊到無人車畫面邊緣。
暗紫峰值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像有人被突然吵醒後找不到自己的呼吸。
秦鋒在總頻道里只說了一句。
「不清場，找井口。」
突入組沒有停下來打那些牆裡的東西。
這條命令讓隊伍走得更難。
如果清場，他們可以把每一具半醒的骨架打碎，把每一道肋柱炸開，再慢慢往裡壓。現在不行。南境逆流的時間在掉，第三層入口還沒找到，任何多打一輪的彈藥都可能變成井口前缺的那一輪。
韓岳山讓醫療員和無爆破任務的工程兵都退到第二道黃標線外。
進入環廊的只有無人車、承影、矮人重盾、布羅恩、兩名爆破工程兵和布萊恩。其餘人待在第一層封堵板後，隔著通信聽命令。頻道里能聽見他們壓低的呼吸，也能聽見第二層薄膜被履帶碾過時發出的黏響。
無人車從盾下穿過去，車燈沿地面掃出一條窄路。兩名工程兵跟在重盾後面，往地上貼小型標記片。標記片亮藍的是可走，亮黃的是待覆核，紅色直接繞開。
一隻沉睡骨獸忽然從牆縫裡彈出前爪。
爪尖擦過承影右腿外甲，拉出一串紫色火花。
王猛沒有後退。
承影膝部一沉，右臂機炮點射三發，把那隻前爪打碎在牆面上。骨獸沒有完全醒來，碎骨沿黑石細絲往回收，像被半夢半醒的身體重新拖回牆裡。
「不補。」韓岳山說。
王猛已經把槍口壓回前方。
他們繼續向內。
第二層沒有第一層那種雜亂的骨料倉，也沒有低階骷髏巡邏。這裡更像一間被臨時叫醒的棲息室。高階骨架一具具嵌在牆上，黑石像樹根一樣穿過它們的脊椎和肩骨。南境逆流的深藍回波每推上來一次，牆裡的暗紫光就亂一下。
有一具高階殘軀的頭顱忽然轉向無人車。
它的脖骨沒有完全長好，轉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無人車鏡頭裡，那隻空洞眼眶先是亮紫，隨即被一段深藍回波壓下去，紫火像被水打濕的火星一樣抖了幾下。
「二號車，低速。」韓岳山說，「不要刺激它。」
二號車放慢履帶，從那具殘軀腳下壓過去。車頂天線被一根垂下來的黑石細絲颳了一下，信號雪花立刻鋪滿屏幕。
「斷半秒。」
韓成在方艙里接住備用信道。
「回來了。繼續。」
布萊恩走在重盾後側。
他沒有唱完整殘頁，只把聖徽握在左手，偶爾壓一下胸口。每當某具高階殘軀眼眶裡的紫火快要連成一線，阿貝爾就在方艙里喊出頻段，布萊恩便用殘頁里短短一段壓過去。
紫火會暗半息。
半息夠無人車從它腳下鑽過。
第三輛無人車最先找到方井。
方井不大，邊緣被一圈黑石包住，井口上覆蓋著半透明暗紫薄膜。薄膜像一隻閉著的眼，下面沒有階梯，也沒有大廳，只能看見向下延伸的紅光。
韓岳山放大畫面。
「第三層入口確認。」
布羅恩走到井口邊，敲了三下。
第一下，黑石井圈回聲很沉。
第二下，井下傳來一聲極低的跳動。
第三下，牆裡的高階骨架齊齊動了一下。
「別砸井圈。」布羅恩說，「井圈承重。炸膜。」
工程兵把定向爆破包推到無人車前端。
韓岳山讓一號車貼近井口，車身只伸出去三分之一。承影站在它後方，左臂擋住側面牆壁。矮人重盾把撤退道壓成一條直線。
「爆破。」
爆破包的聲響很悶。
暗紫薄膜被炸出一圈裂紋。裂紋沒有向外碎，而是向內凹，像一層黏膜被扯開。中央裂出觀察口，井圈邊緣仍貼著一圈殘膜。
井下紅光猛地一亮。
同一刻，承影左臂外甲被薄膜邊緣掃到。
火山玻璃塗層發出刺耳的裂聲，銀灰外層被腐蝕出一道深槽。槽從小臂外側一路拉到肘關節，露出下面發黑的合金。
王猛低聲罵了一句。
「左臂外甲受損，還能動。」
老魏在機庫遠程頻道里立刻喊：「別再蹭那層膜！」
「知道。」
薄膜裂開後，第三輛無人車把鏡頭伸進井口。
畫面先是一片黑。
隨後，紅光從下方一下一下亮起來。
第三層沒有大廳。
沒有路。
沒有祭壇。
只有一根從地底長出來的巨大黑石柱，直徑超過無人車鏡頭的視野。柱體表面布滿暗紅脈絡，每跳一次，脈絡就從底部亮到上方，再向四周散出細線。
灰杉領方艙里，韓成把南境水渠站數據拉到旁邊。
黑石柱跳了一次。
霧河鎮舊水渠閘板跟著震了一下。
黑石柱再跳一次。
南境深藍回波被壓低一寸，又重新抬起。
阿貝爾站在頻譜儀前，聲音發緊。
「看見了。」
秦鋒看著那根黑石柱。
「總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