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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人海填壕溝

2025-12-18 06:36:59 作者: 堅持自律

  皇太極的刀尖所指,便是無盡的殺戮和死亡。

  號角聲變得悽厲而急促,如同草原上狼群圍獵時的嘶吼。

  但令城頭明軍感到詫異的是,並沒有看到八旗精銳那種標誌性的、如同黑色海浪般的騎兵衝鋒。

  那些穿著厚重棉甲、拿著精鋼虎槍和順刀的正黃旗、鑲黃旗巴牙喇,依舊穩穩地立在陣後,連胯下的戰馬都沒動彈一下。

  「他們要幹什麼?」

  馬參將握著腰刀的手心裡滲出了汗。

  剛才那二十炮打得雖爽,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硬仗還沒開始。

  韃子不是傻子,既然火炮對轟輸了個精光,那接下來的手段,肯定更陰毒。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從後金軍陣的兩翼,像是被驅趕的牲畜一樣,湧出了黑壓壓的一大群人。

  這些人沒穿甲冑。

  別說甲冑,很多人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

  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每個人的背上都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土袋子,手裡還拿著各式各樣的工具,有的甚至是鐵鍋和木盆。

  哭喊聲。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隔著二三百步遠,順著風傳到了城頭上。

  「那是……百姓?」

  朱由檢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用千里鏡也能看清。

  那是大明的百姓!

  有老人,有婦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

  他們是被韃子這一路搶掠來的。

  現在,他們成了沖在最前面的擋箭牌。

  成了用來填平那道寬闊護城河的「人肉沙包」。

  「快跑!誰敢停下來,老子就砍了他的頭!」

  在這些百姓身後,是一排排手持明晃晃鋼刀的漢軍旗督戰隊。

  他們滿臉獰笑,時不時揮刀砍翻幾個跑得慢的、或者是嚇得腿軟倒地的人。

  鮮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往前跑也是死!往後跑也是死!誰要是敢回頭,剛才那個就是下場!」

  一個滿臉橫肉的佐領,一腳把一個摔倒的老婦人踢進路邊的溝里,然後衝著人群咆哮。

  在這種死亡的逼迫下,這幾千名百姓只能像是一群絕望的羔羊,哭喊著,踉蹌著,向著德勝門那寬闊的護城河衝來。

  「這群畜生!!」

  馬參將一拳狠狠地砸在城垛上,磚石都被砸出了一道白印子。

  「萬歲爺!這……這怎麼打?」

  他轉過頭,看著朱由檢,眼睛裡全是紅紅的血絲。

  作為軍人,他不怕死,甚至不怕跟韃子拼命。

  但是讓他對自己國家的百姓開槍放箭?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城頭上的新軍士兵們也騷動起來。

  很多剛剛入伍不久的年輕士兵,握著火銃的手都在發抖。

  「那是俺們大明的人啊……」

  「隊長,能不能不打?」

  「萬一裡面有俺老鄉咋辦?」

  猶豫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蔓延。

  就連那些身經百戰的炮手,此刻也愣住了,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群,不知道該不該點火。

  朱由檢沒有說話。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冰冷的漢白玉欄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

  他知道皇太極想幹什麼。

  這是在攻心!

  是用大明百姓的命,來換大明軍隊的士氣!

  如果不打,護城河很快就會被填平,八旗精銳就能踩著百姓的屍體直接衝到城牆根下。

  那時候,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大明的火器優勢就會大打折扣。

  如果打……

  那大明王師,就會變成屠殺百姓的劊子手。

  這對於這些剛被喚起榮譽感的新軍來說,是一個毀滅性的打擊。


  這是一道無解的死題。

  也是皇太極給朱由檢出的最狠毒的一招。

  「萬歲爺……」

  王承恩在一旁小聲提醒道,「再不決斷……人就到河邊了。」

  朱由檢閉上了眼睛。

  冷。

  徹骨的冷。

  他仿佛能聽到那些百姓的哀求聲,能看到他們絕望的眼神。

  但他是皇帝。

  是大明的中興之主。

  他不能因為婦人之仁,就把這好不容易聚起來的軍心,甚至把這北京城,把這大明的江山,都給葬送了。

  「呼……」

  一口白氣從他嘴裡吐了出來。

  再睜眼時,那雙眸子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掙扎。

  只剩下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酷。

  還有兩行,不知何時流下的清淚。

  「馬祥。」

  朱由檢叫著馬參將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讓弓箭手準備。」

  「萬歲爺!」馬參將噗通一聲跪下了,「那是百姓啊!咱們……咱們能不能只打後面那些韃子?」

  「朕知道那是百姓!」

  朱由檢猛地吼了一嗓子,聲音嘶啞而悲涼。

  「朕也知道那是朕的子民!」

  「但是你往後看看!」

  「這北京城裡還有幾十萬百姓!」

  「如果咱們心軟了,如果這城破了,他們明天的下場,就會跟眼前這些人一樣!!」

  「甚至比這還慘!!」

  「男的被殺!女的被辱!孩子被摔死!」

  「你想看到那種場面嗎?!」

  馬祥渾身一顫,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明白。」

  他從地上爬起來,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他沒有再去擦,而是轉過身,拔出腰刀,對著那些還在猶豫的弓箭手,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弓箭手!準備!!」

  城頭上一片死寂。

  只有弓弦拉滿時發出的「吱激」聲。

  無數個箭頭,對準了下面那些還在哭喊著奔跑的同胞。

  此時此刻。

  每一個拉開弓弦的士兵,都在流淚。

  他們的心都在滴血。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那些背著土袋的百姓,已經衝到了護城河邊。

  後面督戰隊的刀子已經舉起來了,逼著他們把土袋往河裡扔。

  甚至有幾個喪心病狂的韃子,直接把前面的百姓連人帶袋子一起推了下去!

  「啊!!」

  「救命啊!!」

  「別推我!我有孩子!」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天際。

  「放箭!!!」

  朱由檢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剮去了一塊。

  「嘣!嘣!嘣!」

  弓弦鬆開的聲音,如同一首死亡的樂章。

  黑色的箭雨傾瀉而下。

  不分敵我。

  不分男女老幼。

  只為了,守住這條線。

  「噗嗤!噗嗤!」

  那是箭頭鑽入肉體的聲音。

  沖在最前面的百姓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有的捂著胸口倒在地上抽搐,有的直接栽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鮮血瞬間把護城河染紅了。

  紅得觸目驚心。

  紅得讓人想吐。


  而在百姓後面,那些混雜在其中的漢軍旗輔兵和偷偷摸上來的八旗步甲,也沒能倖免。

  但他們更加瘋狂。

  他們或是舉起前面的百姓屍體當盾牌,或是踩著還沒死透的人,把土袋扔進河裡。

  效率。

  用人命堆出來的效率。

  皇太極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他只要那條河被填平。

  哪怕是用屍體填平!

  「嘔……」

  城頭上,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新兵,一邊機械地拉弓放箭,一邊忍不住吐了出來。

  他剛剛射死了一個看起來跟他娘年紀差不多的婦人。

  那婦人臨死前的眼神,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子裡。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他把弓一扔,癱坐在地上,雙手抱頭痛哭起來。

  旁邊幾個兵也受不了了,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士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這正是皇太極想看到的。

  遠處觀戰的他,嘴角露出了一絲殘忍的笑意。

  「看到了嗎?」他對身邊的多爾袞說,「那小皇帝心軟了,這些明軍也心軟了。殺自己人,那是會做噩夢的。只要這口氣一泄,這城,就好打了。」

  就在這時。

  城頭上,那個穿著黃袍的身影動了。

  朱由檢大步走到那個正在嘔吐痛哭的新兵面前。

  他沒有下令斬首示眾。

  也沒有厲聲呵斥。

  他只是彎下腰,這九五之尊,伸手把那個滿身污穢的小兵從地上拉了起來。

  「看著朕!」

  朱由檢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兵的眼睛。

  「告訴朕,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小兵嚇呆了,哆嗦著說:「還有……還有個妹妹……」

  「好。」

  朱由檢點了點頭,然後指著城下那修羅地獄般的場景。

  「你給朕看清楚了!」

  「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亡國!」

  「那是咱們大明男人無能的下場!」

  「如果你不想讓你妹妹明天也被人逼著,像條狗一樣去填那個坑!」

  「如果你不想讓你妹妹被人糟蹋了再扔進河裡餵魚!」

  「那你現在該幹什麼?!」

  小兵愣住了。

  他順著皇帝的手指看去。

  看到那些還在揮舞著屠刀逼迫百姓的韃子。

  看到那些已經填了一半,卻還在往裡扔屍體的畜生。

  一股子無名火,一股子壓抑不住的邪火,從他那個吐空了的肚子裡燒了起來。

  那是仇恨。

  是最原始、最本能的,保護家人的仇恨!

  「殺了他們……」

  小兵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朕聽不見!」朱由檢大吼道。

  「殺光他們!!」

  小兵猛地吼了出來,眼淚還在流,但眼神里的恐懼沒了。

  只剩下要吃人的凶光!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強弓,甚至連手上的嘔吐物都顧不得擦,抽出一支重箭,用盡吃奶的力氣拉開了弓弦。

  「嗖!」

  一箭射去。

  正中一個揮刀的韃子督戰隊!

  朱由檢轉過身,面對著所有動搖的士兵。

  他的一身黃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都給朕聽著!」

  「這筆血債,不是你們欠下的!」

  「是朕!是朕這個皇帝欠下的!!」

  「死後下地獄,朕一個人去!罪孽朕一個人背!」


  「但是現在!」

  「為了這城裡的父老鄉親!為了咱們不變成畜生!」

  「就要把下面那些真正的畜生,殺得乾乾淨淨!!」

  「把火銃給朕架起來!」

  「把炮口給朕壓低!」

  「別管他是誰!只要是靠近那條河的!只要是幫著韃子填坑的!」

  「統統給朕殺!!」

  「殺!!」

  城牆上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吼聲。

  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的宣洩。

  士兵們眼裡的猶豫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殺意。

  既然這世道逼著我們做惡人。

  那我們就做這世上最凶的惡人!

  只要能守護身後的家人,哪怕把這手染黑了,心染黑了,又如何?!

  「砰!砰!砰!」

  火銃響了。

  不再是零星的射擊。

  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齊射!

  那些填河的人群,不管是百姓還是韃子,就像是被割倒的稻草,一層層地倒下。

  護城河很快就被填平了一段。

  但不是用土袋。

  是用屍體。

  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的屍體。

  在鮮血染紅的冰面上,皇太極的每一步推進,都要付出幾百條人命的代價。

  朱由檢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但他知道。

  他挺過來了。

  這支軍隊,也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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