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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盧溝橋畔的黃昏

2025-12-18 06:37:13 作者: 堅持自律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那光慘白慘白的,沒有一點血色,像死人的臉。

  但這光亮足夠讓人看清眼前的絕境了。

  這裡是盧溝橋南側的一片古河灘。

  地勢低洼,幾百年來永定河的水漲了又退,留下這一地的鵝卵石和爛泥。

  現在,這爛泥地成了皇太極的大金國最後的墳場。

  「大汗,東面……東面全是明軍的旗幟,看著像是勤王軍,人太多了,沖不過去!」

  「大汗!北面……北面是京營!那個狗皇帝的黃龍旗就在那兒杵著呢!」

  「大汗!西面……西面是周遇吉!」

  壞消息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往皇太極耳朵里鑽。

  他站在河灘中央的一塊高地上,那匹日行千里的「小白龍」這會兒也沒了精氣神,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馬蹄子上全是泥。

  皇太極環顧四周。

  這地方選得真絕。

  三面環水,一面靠山,本來是塊困守的好地方,但也成了被人包餃子的死地。

  他的三萬精騎,這會兒就像被趕進羊圈裡的羊,擠擠挨挨地縮在這塊不到五里寬的河灘上。

  戰馬不安地嘶鳴,人群里瀰漫著一股子絕望的尿騷味和汗臭味。

  「不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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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極猛地吼了一嗓子,那隻獨眼兒里爆發出最後的一點凶光。

  他一把推開那個報喪的白甲兵,因為用力過猛,那小兵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咱們是大金的勇士!咱們滿萬不可敵!就算是死,也得要把明蠻子的牙崩掉幾顆!」

  他抽出腰刀,直指西方。

  那裡,是周遇吉的陣地。

  也是這幾路包圍圈裡,看起來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一萬多人。

  雖然火器厲害,但畢竟人少。

  「看見那面周字旗了嗎?只要衝破那道口子,前面就是康莊大道!那就是生路!」

  皇太極的聲音有些嘶啞,但這就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所有八旗兵都死死地盯著那一指。

  「整隊!只要還有把刀的,都給我上!誰要是敢回頭,老子先劈了他!」

  「嗚嗚嗚」

  悽厲的牛角號聲最後一次在這片河灘上響起。

  這號聲比起平時少了些雄壯,多了些悲涼,像是瀕死野獸的哀鳴。

  三萬八旗騎兵,大金國最後的家底子,開始了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衝鋒。

  並沒有什麼複雜的戰術。

  這會兒什麼兩翼包抄、鉗形攻勢都沒用了。

  就是豬突。

  用人命,用馬屍,硬生生地去填出一條路來。

  正黃旗的巴牙喇沖在最前面。

  他們身披三層重甲,面目猙獰,嘴裡發出一陣陣不似人聲的怪叫。

  戰馬被鞭子抽得狂奔,那轟隆隆的馬蹄聲,把地上的鵝卵石都震得跳了起來。

  這氣勢,如果是放在以前,足以讓任何一支明軍未戰先潰。

  那鋪天蓋地的黑潮,帶著一股子要把這天地都踏碎的狠勁兒,向著周遇吉那單薄的方陣撞了過去。

  三里。

  兩里。

  一里。

  周遇吉站在方陣的最中央,那杆周字大旗下。

  他沒戴頭盔,露出一張滿是大鬍子的臉,那臉上看不出一丁點兒恐懼,反倒是有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他手裡沒有拿刀,而是舉著一面小小的紅旗。

  他的方陣是個巨大的空心方陣。

  這種方陣,大明以前從沒玩過,這是皇帝朱由檢親自畫圖紙教給他的。

  最外層是長矛手,長矛如林,斜指天空。

  第二層、第三層是火銃手。

  而在方陣的四個角,以及正面的突出部,那六十門「朱雀炮」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遮蓋,像一群蹲伏的鐵獸,張開了黑洞洞的大嘴。


  「穩住!」

  周遇吉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時候卻格外清晰。

  「誰要是敢這會兒尿褲子,老子就把他塞炮筒里射出去!」

  一陣鬨笑聲在方陣里響起。

  這幫新軍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介休一戰見過血、又在陽和口殺過人的。

  他們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潮,握著火銃的手雖然有點抖,但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五百步。

  對方的重騎兵已經開始加速了。

  甚至能看見那些巴牙喇臉上猙獰的刀疤和充血的眼睛。

  「炮位準備!」

  周遇吉手中紅旗一舉。

  炮手們立刻將早就捧在懷裡的引火索湊了上去。

  這次為了追求最大的殺傷面,裝的全是雙份的霰彈。

  那炮口裡塞滿了鐵珠子、碎鐵釘甚至是廢棄的箭簇。

  三百步。

  這是個坎兒。

  過了這個坎兒,騎兵的弓箭就能拋射過來了。

  皇太極在後面看得真切,他甚至已經在期待明軍方陣被沖得七零八落的慘狀了。

  「放!」

  周遇吉手中的紅旗猛地劈下。

  「轟轟轟轟!!」

  六十門朱雀炮,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怒吼。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把天地間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一圈圈橘紅色的火光在陣前爆開,緊接著就是漫天黑煙。

  但比黑煙更可怕的,是那橫掃一切的金屬風暴。

  那成千上萬顆被火藥賦予了恐怖動能的鐵珠子,像是一堵看不見的牆,狠狠地拍在了沖在最前面的正黃旗騎兵臉上。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牛錄額真,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他和他胯下的戰馬,瞬間就被打成了漏勺。

  重甲?

  在這種近距離的霰彈面前,重甲跟紙糊的沒區別。

  鐵珠子鑽進肉里,把骨頭打得粉碎,把內臟攪成一團爛泥。

  第一排倒下了。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原本整齊的衝鋒鋒線,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人仰馬翻。

  殘肢斷臂滿天飛。

  血霧。

  真真切切的血霧,那種紅色的、帶著體溫的霧氣,一下子就在陣前瀰漫開了。

  但這還沒完。

  騎兵有慣性。

  後面的騎兵剎不住車,狠狠地撞在前面倒斃的屍體上,然後自己也被絆倒,變成新的路障。

  衝鋒的勢頭,被這一輪齊射,像是一刀切斷了脊梁骨,硬生生給打停了。

  「好膽!」

  皇太極眼角都要裂開了。

  那可是他積攢了半輩子的精銳啊!

  那一瞬間沒的,比他這幾天攻城死的人都多!

  「不要停!踩著屍體也要衝過去!他們裝填沒那麼快!」

  他嘶吼著,聲音都劈了。

  他知道火器的弱點。

  裝填慢。

  只要趁著這空檔衝進去,短兵相接,火銃就是燒火棍!

  確實。

  要是老式的火器,這一輪打完,基本上就這就是沒牙的老虎了。

  但周遇吉這支隊伍,不一樣。

  「空心陣變線列!三段擊!」

  周遇吉大吼一聲。

  炮手們拼命地把火炮往後拉,清理炮膛。

  而火銃手們迅速補位上前。

  第一排:「舉槍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槍聲像爆豆子一樣響了起來。


  這次是精準的點射。

  那些好不容易繞過屍體堆,企圖繼續衝鋒的漏網之魚,還沒等馬速提起來,就被無數顆鉛彈給點了名。

  打臉。

  打胸口。

  打馬腿。

  三百步內,這新款的「玄武銃」比弓箭准多了,勁兒大多了。

  一個白甲兵臉上中了彈,半個腦殼都被掀飛了,身子在馬上晃了幾下,一頭栽進泥坑裡。

  放完槍的第一排迅速蹲下裝填。

  第二排早就準備好了:「放!」

  「砰砰砰砰!」

  這種連綿不斷的火力輸出,對於還在迷信冷兵器的八旗兵來說,就是一場無法理解的噩夢。

  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射,根本沒機會施展。

  好多人的弓剛拉開,人就已經沒了。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過來,大部分都落在了陣前的空地上,偶爾幾支射進陣里,也被那如林的長矛和厚實的棉甲給擋住了。

  「這……這是什麼妖法……」

  一個沖在中間的甲喇章京直接崩潰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就在前面十步遠的地方,被一顆鉛彈打斷了脖子。

  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只能聽見響聲人就沒了的恐懼,比刀砍斧劈要可怕一萬倍。

  「這仗沒法打!撤!快撤!」

  他撥轉馬頭想跑。

  這一跑,就壞了菜了。

  本來就是困獸之鬥,這口氣一泄,那就全完了。

  前面的想撤,後面的想沖,中間的動彈不得。

  整個八旗軍陣,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人踩人,馬踩馬。

  原本的衝鋒陣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蠕動的、自我吞噬的肉團。

  周遇吉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想跑?問過我這把刀沒有?」

  他把紅旗往腰裡一插,抄起那是立在旁邊許久的陌刀。

  「吹衝鋒號!全線出擊!」

  「告訴弟兄們!今兒個,就是咱們神機營名揚天下的日子!給我殺!」

  「嘟嘟,嘟嘟,嘟嘟嘟。」

  激昂的衝鋒號聲響了。

  這不是防守反擊,這是徹底的殲滅。

  明軍方陣突然散開。

  左右兩翼的騎兵,那些之前一直被周遇吉捂著沒捨得用的家底子,這會兒像猛虎下山一樣從兩側包抄了過去。

  而正面的步兵,也端著上了刺刀的火銃,列著整齊的橫隊,踩著鼓點,一步一步地壓了上去。

  「殺!殺!殺!」

  那種排山倒海的氣勢,和對面那種混亂絕望的哭爹喊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皇太極看著那如山的兵鋒向自己壓過來。

  他覺得有些恍惚。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也太不真實了。

  這就是那個只能龜縮在城裡不敢出戰的明軍嗎?

  這就是那個被他幾千騎兵就能追著幾萬人跑的明軍嗎?

  「大汗!快走啊!」

  濟爾哈朗衝上來,一把拽住他的韁繩。

  「前鋒全完了!再不走可以就真要被困死在這兒了!」

  他渾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頭盔也沒了,披頭散髮像個瘋子。

  「走?往哪走?」

  皇太極慘然一笑。

  「咱們回不去了。」

  他話音剛落,一顆流彈不知從哪兒飛過來,「噗」的一聲,正打在他左肩的護心鏡邊緣。

  雖然沒打穿,但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他從馬上掀了下來。

  「大汗!」

  周圍的親衛發了瘋一樣撲上來,七八個人把他死死壓在身下,用身體給他擋槍子。


  皇太極只覺得肩膀一陣劇痛,像是只有火在燒。

  他躺在滿是泥漿的地上,看著頭頂那灰濛濛的天空。

  耳邊的喊殺聲,慘叫聲,火銃聲,仿佛都離他很遠。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清……不,大金完了。

  這一戰,把滿洲人一百年的精氣神,都給打沒了。

  「把大汗架起來!衝出去!」

  濟爾哈朗紅著眼睛大吼,他抄起一把戰斧,對著身邊的幾個戈什哈(親兵)喊道。

  「就算是死!也得把大汗送回盛京!誰要是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幾百名最忠誠的兩黃旗親衛,把自己裹成了一個鐵桶,把受傷的皇太極死死地護在中間。

  他們向著一個看起來人稍微少點的方向,發起了最後一次決死的突圍。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們也要用屍體填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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