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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關寧軍的帳單

2025-12-18 06:37:23 作者: 堅持自律

  菜市口的血腥味還沒被風吹散,京城的另一個方向,又掀起了新的波瀾。

  德勝門外,旌旗招展。

  一支足有三萬人的大軍,正緩緩開來。

  那隊伍拉得很長,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只是這行軍的速度,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磨洋工的味道。

  那是祖大壽的關寧鐵騎。

  大明朝最精銳、也是最燒錢的邊軍,終於在仗打完了的三天後,姍姍來遲。

  祖大壽騎在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上,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卻看不見半點喜色。

  反倒是那雙平日裡總是微眯著的眼睛,這會兒正不安地左右亂瞟。

  他心裡慌啊。

  這幾天,京城裡的消息哪怕封鎖得再嚴,也總有那麼幾句風言風語飄進他的耳朵里。

  皇上全殲了皇太極的主力。

  皇上一夜之間抓了幾百個京官。

  皇上在菜市口砍人腦袋那是跟切西瓜似的。

  這一樁樁,一件件,聽得祖大壽是後背直冒涼氣。

  他本來算盤打得那是相當精。

  皇太極主力入關,京城危在旦夕。

  皇上下旨讓他火速勤王。

  他尋思著,這皇太極那是好惹的?跟他硬碰硬,那還不把自己這點家底都給拼光了?

  所以他就玩了個「拖」字訣。

  走兩步,歇三步。

  本想著等皇太極把京城圍個水泄不通,皇上嚇破了膽,哪怕是真到了生死關頭,那他這時候再如神兵天降般趕到,那就是這救駕的頭功。

  到時候,不管是朝廷還是皇上,都不得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著?

  這一仗打下來,怎麼著也能再向朝廷要個百八十萬兩銀子的開拔費、安家費、賞銀什麼的。

  可誰能想到啊!

  這小皇帝竟然是個扮豬吃虎的主兒!

  他不僅沒被皇太極嚇尿褲子,反而是硬生生地把他給全殲了!

  這下好了。

  自己這勤王的大軍,變成了看戲的大軍。

  

  這戲看完了,還得去面對那個剛殺了紅眼的皇帝。

  祖大壽這會兒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仿佛那把斬了無數文官腦袋的鬼頭刀,沒準下一刻就要落到自己頭上了。

  「舅舅…」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祖大壽扭頭一看,是自己的外甥,吳三桂。

  這小子不像他這麼愁眉苦臉,反倒是紅光滿面,一身嶄新的山文甲擦得鋥亮,騎在馬上腰杆筆直,跟只開屏的孔雀似的。

  也難怪他高興。

  全軍上下就他帶的那幾千先鋒真的趕早了,跟著京營的屁股後頭撿了點漏,好歹也算是參戰了。

  「舅舅,前面就是德勝門了。」

  吳三桂指了指前面那巍峨的城樓,「聽說皇上要親自出城來迎咱們呢,咱們是不是得……快點?」

  祖大壽瞪了他一眼。

  「快?快去送死嗎?」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全是警告。

  「長伯,你給我記住了。到了御前,少說話,多磕頭。皇上要是問起來咱們為什麼來晚了……」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就說路上遭遇了建奴的阻擊!明白嗎?是阻擊!」

  「咱們是為了給皇上分擔壓力,在途中牽制了大量的建奴兵力!」

  吳三桂眨巴了一下眼睛,眼裡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但嘴上還是老老實實地應道:「是,外甥明白了。」

  他心裡卻在嘀咕:阻個屁的擊,這一路上連個韃子的毛都沒看見。

  正說著,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下來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一名穿著錦衣衛飛魚服的校尉,騎著快馬直到中軍。

  「傳陛下口諭!」

  那校尉也不下馬,就這麼在馬上抱了抱拳,語氣也是硬梆梆的。


  「宣,遼東總兵祖大壽,游擊將軍吳三桂,即刻入宮覲見!大軍不得入城,就在城外十里紮營!」

  祖大壽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要來那招鴻門宴了?

  連大軍都不讓進城,這是怕自己造反?

  他看了看身後的幾萬兄弟,又看了看那錦衣衛校尉冷冰冰的臉。

  他想拒絕,想說我不去,想說我身體不適。

  但他不敢。

  現在的皇帝,手裡可是握著那支剛剛殲滅了皇太極的新軍。

  他要是敢在這兒抗旨,恐怕不用那一萬多京營,光是旁邊那幾個剛打贏了的京城老百姓,拿著磚頭都能把他這幾萬人給拍死。

  「臣……領旨。」

  祖大壽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那感覺就像是剛吞了一隻死蒼蠅。

  乾清宮。

  這地兒祖大壽以前也來過。

  可從來沒覺得像今天這麼陰森。

  沒有太監領路,也沒有宮女上茶。

  偌大的宮殿裡空蕩蕩的,就只有御座上坐著的那一個人。

  朱由檢。

  他換下了戰甲,穿上了便袍,手裡還拿著本書在看。

  可那股子無形的威壓,卻比穿著龍袍還要重。

  「臣,祖大壽。」

  「臣,吳三桂。」

  「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倆人一進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尤其是祖大壽,那頭磕得是「咚咚」直響,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個兒的心尖上。

  「喲,祖總兵,吳將軍,來了啊。」

  朱由檢放下手裡的書,笑眯眯地看著他倆。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讓祖大壽渾身發毛。

  「都起來吧,賜座。」

  兩個小太監搬來兩個錦墩。

  祖大壽那是只敢坐半個屁股,身子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著磕頭謝罪。

  「這一路辛苦了啊。」

  朱由檢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那上面的浮沫。

  「朕聽說,你們從遼東一路急行軍趕過來,那可是日夜兼程,連口氣都沒歇?」

  祖大壽這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這話聽著是誇獎,可怎麼琢磨怎麼不對味兒。

  他趕緊站起來,彎著腰,結結巴巴地回道:「為…為陛下分憂,臣等…不敢言苦。只是…只是路上遭遇建奴游騎騷擾,又…又不熟地形,這才…這才誤了聖駕,臣…臣死罪!」

  「哎,什麼死罪不死罪的。」

  朱由檢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朕都知道。」

  「那些建奴也是狡猾,知道你們關寧軍厲害,特意派人去阻擊你們,就是不想讓你們跟朕匯合嘛。」

  「你們能把他們牽制在路上,沒讓他們來給朕的京城添亂,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啊!」

  祖大壽愣住了。

  這劇本……怎麼跟那錦衣衛的做派不一樣啊?

  不是說要清算嗎?

  這是要……真的不行罰?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朱由檢的目光已經轉到了吳三桂身上。

  那眼神一下子就變得熱切起來。

  「尤其是你啊,長伯。」

  「朕可是聽周遇吉說了。」

  「你帶著那幾千人,是真的敢打敢沖啊。」

  「雖然趕到的時候這仗都快打完了,但你那股子精氣神,好!真的好!」

  「朕看這大明年輕一輩的將領里,除了周遇吉,也就是你了!」

  吳三桂那年輕氣盛的心,被這幾句話捧得那是飄飄欲仙。

  皇帝誇我了!

  還把我跟那個現在炙手可熱的周遇吉相提並論!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再次跪倒在地:「陛下過獎了!臣……臣只是盡本分!若能為陛下殺敵,便是粉身碎骨,臣也甘願!」


  「好!好一個粉身碎骨!」

  朱由檢大笑一聲,「朕就喜歡你這股子勁兒!」

  「傳旨!」

  「封吳三桂為平西伯!賞御馬一匹!賜飛魚服!」

  平西伯!

  祖大壽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這小子才多大?

  這就有爵位了?

  而且這「平西」兩個字……怎麼聽著像是要把他往西邊調的意思?

  他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是在……捧殺?

  「至於祖總兵嘛……」

  朱由檢看著祖大壽,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你也是勞苦功高。」

  「這一仗,雖然沒直接把刀砍在皇太極的脖子上,但沒功勞也有苦勞。」

  「朕決定,這關寧軍這次所有的開拔費、安家費,還有之前兵部一直拖欠的兩個月軍餉,朕這次一次性給你們補齊了!」

  祖大壽心裡一喜。

  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啊!

  這關寧軍三萬人馬,幾個月的軍餉加上賞銀,那得是少說也有幾十萬兩銀子啊!

  他正要謝恩,朱由檢的下一句話,卻像是一盆冰水,把你澆了個透心涼。

  「不過嘛……」

  朱由檢拖長了音調,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

  「這次發餉,朕不打算再走兵部的老路子了。」

  「兵部那幫人文縐縐的,辦事磨蹭,朕不放心。」

  「而且朕也聽說,以前這餉銀層層發下去,到了士兵手裡,那是十不存一,這哪能行?」

  「將士們在前面賣命,後面連家都養不活,這不是讓朕背罵名嗎?」

  祖大壽的心裡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所以啊,」朱由檢笑眯眯地看著他,「朕這次特意讓戶部和王承恩的內承運庫一起辦這個事。」

  「朕已經讓人把你那三萬人的花名冊都給抄上來了。」

  「這次的銀子,朕讓人直接抬到城外的軍營里。」

  「按著冊子,對著人頭,一個一個地發。」

  「而且,必須是由士兵本人來領,誰也不能代領!哪怕是個伍長、把總,誰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

  「朕要讓每一個關寧軍的兄弟都知道,這錢是誰給的!這糧是誰發的!」

  「轟!」

  祖大壽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雷。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基本的禮數都忘了。

  直接發餉?

  不經將領?

  這……這是要把關寧軍的根給刨了啊!

  誰不知道這當兵吃糧,吃誰的糧就跟誰走?

  以前這餉銀那是先到他這個總兵手裡,再往下分。

  他想給誰多點就多點,想扣誰的就扣誰的。

  那下面的將領、士兵,為了能拿到這一口吃的,那不得把他當親爹一樣供著?

  這就是祖家軍的由來!

  可現在,皇帝這一手,等於是直接告訴那些士兵:別謝你們的祖總兵了,錢是老子給的!

  這一旦發下去,那些大頭兵還會聽他祖大壽的?

  怕是只要皇帝一句話,那幫兔崽子能反過來把他這個總兵給綁了去領賞!

  「陛下……」

  祖大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點什麼反駁的話。

  比如說這不合規矩,比如說這軍中人多手雜容易出亂子。

  可他抬頭一看,正好對上朱由檢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睛裡,哪還有剛才的溫和?

  全是一片不可置疑的冰冷。

  那眼神分明在說:給你錢你還不要?你想幹什麼?你想擁兵自重?還是你想替朕養這支軍隊?

  「怎麼?祖總兵覺得朕這個法子不好?」


  朱由檢淡淡地問了一句。

  「還是說……祖總兵另有隱情,不想讓這錢發到士兵手裡?」

  這話誅心啊!

  祖大壽哪敢接這個茬?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倒,這次是真的嚇得渾身發抖。

  「臣……臣不敢!」

  「陛下聖明!此舉……此舉乃是天恩浩蕩!臣……替三萬將士……謝主隆恩!」

  這話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帶著血。

  「好!那就這麼定了!」

  朱由檢一拍桌子,這事就算是鐵板釘釘了。

  「對了,祖總兵,你年紀也不小了,這一路奔波也是辛苦。」

  「這發餉的瑣事,就別跟著操心了。」

  「朕已經在京城給你賜了一座宅子,離皇宮不遠。」

  「這段時間,你就先在京城歇著,跟孫承宗孫閣老也敘敘舊,好好商量商量這遼東以後該怎麼守。」

  「你那軍營里的事嘛……」

  他看了一眼旁邊早就激動得按捺不住的吳三桂。

  「就先讓平西伯替你照看著點吧。」

  這是奪權了!

  還是明目張胆地奪權!

  不僅剝奪了發餉權,連指揮權也給變相地拿走了。

  讓他就在京城歇著,這不就是軟禁嗎?

  祖大壽心裡那個恨啊。

  早知道這樣,他還勤個屁的王!

  直接跟皇太極拼了也比這強啊!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現在的他,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由這個年輕的皇帝隨意宰割。

  「臣……遵旨。」

  祖大壽像是瞬間老了十歲,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聽著旁邊吳三桂那中氣十足的謝恩聲。

  「臣吳三桂,定不負陛下重託!必將關寧軍帶成一支這一隻知道忠於陛下的虎狼之師!」

  祖大壽心裡長嘆一聲:完了。

  關寧軍,從此以後,再也不姓祖了。

  它改姓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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