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48章 海上的風暴

第148章 海上的風暴

2025-12-18 06:38:23 作者: 堅持自律

  子夜,天津衛。

  狂風裹挾著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碼頭。

  黑漆漆的海面上,幾盞風燈在浪尖上忽明忽暗。

  一艘不起眼的雙桅商船靜靜地伏在棧橋邊,像一頭潛伏在夜色里的巨獸。

  一群披著蓑衣的人影,護送著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棧橋頭。

  為首的一個太監,面白無須,正是朱由檢身邊的小太監,王承恩的乾兒子。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著馬車點了點頭。

  幾個錦衣衛立刻上前,撩開帘子,幾乎是架著一個人走了下來。

  那人渾身裹在寬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雙像鷹一樣陰鷙的眼睛。

  正是皇太極。

  

  棧橋盡頭,幾個穿著鯊魚皮水靠的漢子正等著。

  領頭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他手裡拎著把分水刺,身上散發著一股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特有的咸腥味。

  這人叫鄭芝豹,是鄭芝龍的親弟弟,也是如今這北洋水師的副總兵。

  鄭芝豹啐了一口唾沫,大咧咧地走上前。

  「公公,這位就是?」

  他斜著眼打量了皇太極幾眼,神色里透著幾分不屑。

  作為在海上刀頭舔血的海盜頭子,他對這種在旱地里稱王稱霸、卻連船都坐不穩的角色,向來沒什麼敬畏。

  小太監壓低了聲音,語氣卻陰冷得很:

  「鄭將軍,不該問的別問。」

  「陛下的旨意,把這人和他後面那一千號貨物,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

  「少了一根汗毛,陛下那裡,你大哥可不好交代。」

  提到大哥鄭芝龍,鄭芝豹那股子桀驁勁縮了回去。

  他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公公放心。咱們鄭家在海上,就是龍王爺見了也得讓三分路。」

  「這趟活,保准比送自家老娘還穩當。」

  皇太極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鄭芝豹一眼,那眼神讓鄭芝豹莫名地後脖頸一涼。

  那是久居上位者,看死人一樣的眼神。

  鄭芝豹心頭罵了一句「這老小子有點邪性」,趕緊側身讓開路。

  「請吧!」

  皇太極登上甲板的瞬間,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起伏不定的海浪。

  那種失重感讓他這個一輩子騎在馬背上的汗王極不適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死死地抓住纜繩,硬是沒讓自己顯出一絲狼狽。

  他知道,從踏上這塊木板開始,他就不再是階下囚。

  他是要回去復仇的王。

  哪怕這條回家的路,是用屈辱鋪成的。

  船艙底。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皇太極剛下去,就差點被熏得背過氣去。

  這原本是用來裝壓艙石或者鹹魚的底艙,現在卻像沙丁魚罐頭一樣,塞滿了人。

  一千名八旗戰俘。

  他們也是被朱由檢「釋放」的籌碼。

  這些人有的還沒搞清楚狀況,有的臉上帶著還沒癒合的傷,一個個神情灰敗,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都給我站起來!」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出一聲低吼。

  這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那封閉的底艙里,卻像是炸響了一道驚雷。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戰俘們,身體本能地一顫。

  這個聲音……

  他們太熟悉了。

  這是他們跟隨了十幾年、敬畏如神明的大汗的聲音!

  「大……大汗?!」

  一個正黃旗的牛錄額真,顫顫巍巍地從人堆里爬出來。

  借著那一盞昏暗的油燈,他看清了那個立在艙門口的身影。

  雖然沒了明黃的鎧甲,雖然臉上布滿風霜。


  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威嚴,是假在那不的。

  「真的是大汗!大汗回來了!」

  「奴才……給大汗請安!」

  「嗚嗚嗚……我就知道大汗不會丟下我們的!」

  一時間,底艙里哭聲震天。

  一千多號漢子,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們有的在嚎啕,有的在磕頭,就像是一群迷失在風雪中的孤狼,終於又找到了頭狼。

  皇太極看著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認得,這其中有不少是他的親衛,是他兩黃旗的嫡系。

  是隨他出生入死過的兄弟。

  可現在,他們卻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哭什麼!」

  皇太極厲喝一聲,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那個牛錄額真提了起來。

  「是女真漢子就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咱們沒死在大明的牢里,就是老天不想讓愛新覺羅家絕種!」

  「我知道你們這次敗得很慘,我也知道你們受了委屈。」

  「但只要要是還有口氣,這筆帳,咱們就得一定要討回來!」

  從腰間拔出朱由檢送他的那把刀,重重地插在底艙的木板上。

  刀身在燈火下泛著寒光。

  「告訴你們,我也沒死。」

  「我還要帶著你們,殺回瀋陽!」

  「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殺回瀋陽!」

  「跟大汗殺回去!」

  底艙里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那股死氣沉沉的絕望,在皇太極幾句話之間,就被那種原始的、對領袖的狂熱崇拜所取代。

  這就是皇太極。

  哪怕他手裡一無所有,只要他往哪兒一站,他就是這兩黃旗的主心骨,就是這幫狼崽子的天。

  鄭芝豹趴在艙口聽了一會兒,嘖嘖稱奇。

  「乖乖,這老小子還真能忽悠。」

  「就這幾句話,把這幫蔫頭巴腦的俘虜說得嗷嗷叫。」

  「大哥說得對,這人就是頭老虎,放回去,那遼東可就熱鬧了。」

  船隊起錨了。

  在暴風雨的掩護下,兩艘大船借著北風,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入茫茫大海。

  目的地:遼東半島,金州衛的一個廢棄漁村。

  這也是鄭家早就踩好的點。

  遠離瀋陽,人煙稀少,正是登陸的好地方。

  航行並沒有持續太久。

  鄭家的海圖是全天下最精準的,操船的水手也是最頂尖的。

  三天後的一個深夜。

  船隊悄無聲息地靠在了一片亂石灘上。

  這裡荒草叢生,只有幾隻受驚的海鳥撲稜稜地飛起。

  「到了。」

  鄭芝豹站在船頭,指了指黑黢黢的海岸線。

  「大汗,我就送你到這兒了。」

  「這一千號人,還有那兩千石糧食、五百把刀,都在這兒卸貨。」

  「至於怎麼把這些東西運走,怎麼躲開多爾袞的眼線,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咱們可是說好的,只管送,不管埋。」

  皇太極站在船舷邊,望著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這寒風,這土腥味,這刺骨的冷。

  這是家鄉的味道。

  但他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這裡就不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修羅場。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鄭芝豹。




  「勞煩轉告你們的皇帝。」

  「這份人情,我皇太極記下了。」

  「若有一天我能重登大寶,定有厚報。」

  鄭芝豹聽得出他話里的咬牙切齒,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好說好說。」

  「只要您別死得太快就行。」

  一千名復仇軍開始卸貨。

  他們動作麻利,紀律森嚴,哪怕沒有鎧甲,哪怕手裡只有生鏽的鋼刀,那種精銳的氣勢也已經回來了。

  皇太極騎上了一匹從船上卸下來的戰馬。

  馬瘦毛長,但這幾天被照顧得還算精神。

  他勒緊韁繩,回頭看了一眼大海。

  這片深邃的、吞噬一切的大海,曾經是他從未敢涉足的領域。

  但現在,正是這海,成了他死裡逃生的路。

  也是朱由檢那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皇帝,給他設下的局。

  「大汗,咱們往哪兒走?」

  身邊的親衛輕聲問道。

  皇太極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那裡是瀋陽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皇宮,有背叛他的弟弟,還有那個鳩占鵲巢的攝政王。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去瀋陽。」

  「咱們這點人,去瀋陽那就是送死。」

  「往東走。」

  「去葉赫部的老林子。」

  「那裡地形複雜,人煙稀少,多爾袞的手伸不到那麼長。」

  「咱們先在那兒紮下根來,招兵買馬。」

  「那些對多爾袞不滿的、被莽古爾泰牽連的舊部,只要知道我還活著,一定會來投奔。」

  「等咱們攢夠了本錢…」

  皇太極狠狠地揮了一鞭子。

  「再去跟我的好弟弟,好好算算這筆帳!」

  「駕!」

  馬蹄聲碎。

  一千多人的隊,迅速消失在遼東的荒野之中。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