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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風起青萍之末

2025-12-24 13:27:00 作者: 堅持自律

  崇禎五年的第一場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葉赫老林的深處,冷得連呼出的氣都能結成冰渣子。

  但這片死寂的雪原上,卻有一群人活得比野狼還兇狠。

  皇太極披著一張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熊皮,坐在一塊避風的巨石下。

  他面前的篝火快熄了,只有幾塊木炭還在勉強維持著一點紅光。

  「吃吧。」

  他從火堆邊的灰燼里撥拉出幾個發黑的土豆,扔給對面的人。

  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個剛從盛京那邊冒險跑出來的牛錄額真。

  他倆本是兩黃旗的老人,因為在大政殿幫豪格說了句話,就被多爾袞找了個由頭扒了甲,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腦袋早掛在城門上了。

  此刻,這倆曾經錦衣玉食的主子,捧著那幾個半生不熟的土豆,吃得狼吞虎咽,眼淚混著灰土往下掉。

  「大汗……不,先……大汗!」

  其中一個漢子噎得直翻白眼,還是強忍著咽下去,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

  「咱們真的活不下去了!多爾袞那個狗賊,這幾個月削減了兩黃旗一半的口糧!那些老弱婦孺,這個冬天怕是要餓死一半啊!」

  「他又提拔了一批兩白旗的小崽子,騎在咱們頭上拉屎。現在盛京城裡,誰還記得大汗您當年打下來這江山的辛苦?全是他多爾袞的功勞了!」

  皇太極沒說話。

  他只是拿著一把有些鈍了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凍肉。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鷹眼,如今渾濁得像這老林子裡的死水,深不見底。

  「急什麼。」

  他削下一片肉,沒吃,而是扔給了腳邊一隻瘸腿的老狗。

  那是他幾個月前撿的,跟他一樣,是個喪家之犬。

  「他削你們的糧,是為了逼你們反,好有名正言順殺人的藉口。」

  皇太極的聲音嘶啞,聽不出喜怒。

  「豪格呢?我那個好兒子,現在在幹什麼?」

  兩個牛錄對視一眼,都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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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皇太極手裡的刀突然停住。

  「大阿哥……大阿哥他如今整日躲在府里酗酒,抱著……抱著幾個漢女取樂。說是……說是只要他不爭不搶,十四叔(多爾袞)就能留他一條命。」

  「廢物!」

  皇太極將手裡的肉狠狠砸進火堆,濺起一陣火星。

  「我皇太極英雄一世,怎麼生了這麼個窩囊廢!我沒死,他還不敢動,我若是真死了,多爾袞第一個就是拿他開刀祭旗!」

  他站起身,在雪地里走了兩圈。

  那件熊皮大衣下,他的身形比以前消瘦了許多,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也狠勁兒,卻比那個高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極,更加瘮人。

  「你們回不去盛京了。」

  皇太極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們。

  「回去就是死。留在我這兒,跟著我這個死人打游擊,也可能是死。」

  「但至少,死之前能讓多爾袞那個篡位賊,晚上睡不著覺。」

  那倆牛錄拼命磕頭:

  「只要大汗一句話,咱們這條命就是您的!哪怕是去咬多爾袞一口肉下來,也不虧!」

  皇太極轉過身,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不用咬肉。咬肉太慢。」

  「咱們要去這頭狼身上,扒層皮。」

  他看向南方,那是蒙古科爾沁草原的方向。

  「多爾袞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防著我回盛京,怎麼對付海上的明軍,怎麼應付那個不知死活的吳三桂。」

  「但他忘了,大金國的糧草,除了從大明搶,就是從蒙古要。」

  「要是科爾沁這根血管斷了……」

  皇太極沒說下去,只是眼神里閃過一絲瘋狂。

  這五千人,是他在深山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攢下的家底。


  現在,該這支復仇者出山了。

  ……

  盛京,崇政殿。

  這裡的氣氛並不比老林子裡暖和多少。

  「啪!」

  一隻精美的宣德爐被狠狠摔在地上,銅灰撒了一地。

  多爾袞那張年輕英俊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個惡鬼。

  下面跪著一排八旗將領,一個個把頭埋在褲襠里,大氣都不敢出。

  「廢物!都是廢物!」

  多爾袞指著那個負責遼西防務的甲喇額真,手指都在發抖。

  「你們三千精騎,被吳三桂那個叛將的一千人堵在錦州城外打?還被斬了三百首級?」

  「那是關寧軍嗎?那是以前只會縮在城牆後面放炮的明狗嗎?」

  「誰能告訴我,他們手裡拿的那是什麼銃?兩百步外能打穿咱們的棉甲?啊?!」

  那甲喇額真哆哆嗦嗦地回話:

  「回……回攝政王。那銃確實邪乎,不像以前的火繩槍要點火,那玩意兒一下雨也能打,而且打得又准又狠。咱們的騎兵還沒衝到跟前,就被撂倒了一片……」

  「而且……而且他們現在的戰法也變了。不跟咱們對沖,見著咱們人多就跑,那馬也不知道怎麼餵的,跑得比咱們的蒙古馬還快。咱們一追,他們就下馬結陣放銃,打完上馬又跑……」

  多爾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是典型的曼古歹戰術啊!

  這本是蒙古人當年打天下的絕活,怎麼現在讓明軍學會了?

  而且配上了那種邪門的火銃,簡直是無解。

  「這吳三桂,以前是條守戶犬,現在成了一條狼了。」

  多爾袞揉著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這半年,他這個攝政王當得太累了。

  北邊有那個神出鬼沒的皇太極,雖然兵不多,但專門截殺他的落單運糧隊,搞得人心惶惶。

  南邊大明那個皇帝,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海運通了,糧草足了,也開始不講武德地到處撒錢,收買蒙古人,收買朝鮮人。

  就連盛京城裡的豪格,雖然表面裝慫,背地裡卻經常和兩黃旗的舊部眉來眼去。

  這八面漏風的局面,讓多爾袞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

  「十四爺。」

  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范文程柱著拐杖走上前。

  「您消消氣。吳三桂雖凶,終究只是小疾。他不敢孤軍深入。」

  「真正的禍患,不在外,在內。」

  范文程那雙三角眼閃爍著陰毒的光。

  「咱們現在糧草緊缺,蒙古那邊科爾沁的貢品遲遲不到。若是此時那個幽靈再搞出點動靜,兩黃旗那些人若是趁機發難……」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多爾袞冷哼一聲:

  「濟爾哈朗那個弟弟阿敏,前日還在朝堂上公然頂撞本王。說我不該削減宗室俸祿。」

  「這幫老頑固,就知道伸手要錢,一點不體諒國難。」

  「來人!」

  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傳令!把阿敏拿下,革去貝勒爵位,圈禁!家產充公,補貼軍用!」

  「還有,告訴豪格,讓他老實點。再讓我聽到他和那些舊部喝酒,我就送他去陪他那死鬼老爹!」

  眾將領心頭一凜。

  這是又要開殺戒了。

  後金這艘破船,外面風雨飄搖,裡面的船長還在忙著殺水手立威。

  這船,還能開多久?

  ……

  千里之外的京師。

  乾清宮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

  朱由檢穿著寬大的道袍,正拿著一封密信在看。

  那是來自朝鮮的。

  「這個李倧,倒是個明白人。」

  朱由檢把信遞給旁邊烤火的孫傳庭。


  「他在信里哭訴,說此時後金對他壓榨更甚,要糧要鐵要壯丁。他實在撐不住了,想求咱們天兵去救他。」

  「還說只要大明能幫他復國,他願將釜山港借給咱們的一半,甚至願意歲歲稱臣納貢,比以前更恭順。」

  孫傳庭接過信,快速掃了一眼,笑道:

  「陛下,這朝鮮國王是被逼急了。以前咱們弱的時候,他可是對建奴俯首帖耳。現在聽說咱們水師厲害了,建奴內亂了,這風向倒是轉得快。」

  「不過,這對咱們是好事。」

  孫傳庭指著地圖上的朝鮮半島。

  「若是咱們能從海上支援朝鮮,哪怕只是給點火器,讓他能在後面牽制住建奴一隻手。」

  「再加上遼西的吳三桂,海上的皮島,還有那個在山裡打游擊的先汗……」

  「這就是一張四面合圍的大網啊。」

  朱由檢點了點頭,但神色依舊凝重。

  「網是織好了,但收網的時機還未到。」

  「現在的後金,就像頭受了傷的野豬。雖然流著血,但獠牙還在。一旦把它逼急了,發起瘋來,咱們也得掉塊肉。」

  他從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報。

  那是關於湖北流寇的。

  「李自成這傢伙,命是真硬。」

  「朕以為你在商洛山那一戰能把他徹底按死。沒想到他又帶著幾千殘部鑽進了大山深處,現在連個影都找不到了。」

  「這人,只要不死,就是個禍害。」

  孫傳庭拱手請罪:

  「是臣無能。那湖北、河南交界的大山太深了,地形複雜,我軍雖然武器先進,但大炮進不去山,騎兵展不開。那李自成又學會了不打仗只跑路,甚至讓手下分散得像沙子一樣,咱們一拳打過去全是空。」

  「不怪你。」

  朱由檢擺擺手。

  「這就是流寇最難纏的地方。他們不需要贏,只要不輸就是贏。而咱們,只要輸一次就是輸。」

  「告訴盧象升,讓他把天雄軍撒開了,以小隊對小隊,咬住不放。別求什麼殲滅戰,就求一個耗字。」

  「耗到他沒人,沒糧,沒信心。」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

  「這個冬天,會很長,很冷。」

  「不管是多爾袞,還是李自成,都在熬。」

  「咱們大明,也在熬。」

  「好在……」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掛在牆上的地圖,目光落在了江南和松江的位置。

  「咱們現在有煤炭取暖,有銀子買糧。」

  「這場比耐力的遊戲,最後的贏家,一定是咱們。」

  這時,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裡端的托盤上,放著一把剛造出來的燧發短銃。

  「皇上,兵仗局新出的樣槍,宋大人說用了新鋼,槍管輕了三成。」

  朱由檢拿起那把短銃,感受著那冰冷沉重的觸感。

  這種工業品的質感,讓他心裡踏實了許多。

  「送到遼東去。」

  「告訴吳三桂,別光顧著立功。讓他挑幾個機靈的,把這玩意兒……想辦法送給皇太極。」

  孫傳庭一愣:「陛下?這是為何?這不是資敵嗎?」

  朱由檢笑了,笑得有些陰險。

  「資敵?不。」

  「皇太極現在的實力太弱了,弱到只夠給多爾袞撓痒痒。」

  「只有讓他這把刀稍微快一點,能真的捅疼多爾袞,甚至能跟多爾袞打個平手。」

  「這場後金的內戰大戲,才能演得更久,更精彩。」

  「咱們就在旁邊看著他們互相放血,等到血流乾的那一天……」

  他扣動了一下扳機,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也就是咱們去收屍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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