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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漠北的狼群

2026-01-09 13:09:28 作者: 堅持自律

  宣大一線的互市集鎮,此刻靜得像死過去了一樣。

  風卷著沙塵,拍打著緊閉的木柵欄門。那些原本堆滿了貨物的棚子,現在只剩下被風吹得亂響的破草蓆。

  林丹汗斷供了。

  這消息比草原上的白毛風跑得還快。

  大明這一手「絕戶計」,不僅讓察哈爾部的貴族們跳腳,更像是一塊這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幾千里外漠北深處的漣漪。

  漠北,也就是外喀爾喀蒙古,那是比漠南更苦、更冷、更野蠻的地方。

  這裡的三大部(車臣汗、土謝圖汗、札薩克圖汗)早就對占據著漠南肥美草場、又拿著明朝賞賜的林丹汗眼紅得滴血。以前是不敢動,怕林丹汗那個「蒙古大汗」的名頭,更怕明朝拉偏架。

  但現在,風向變了。

  漠北,肯特山下。

  這裡是車臣汗碩壘的大本營。

  幾個漢人打扮的商隊管事,正在碩壘那種滿騷臭味的大帳里喝茶。說是商隊,其實一個個目光銳利,腰間雖然沒掛刀,但坐姿挺拔,一看就是軍旅出身。

  為首的一個,正是錦衣衛百戶沈煉(此處沈煉若已去遼東,則換為錦衣衛其他干將,如副千戶陸文昭)。

  陸文昭慢條斯理地品著杯子裡那種加了鹽巴和羊油的劣質奶茶,面前的條案上,擺著幾口打開的大箱子。

  絲綢、普洱茶磚,還有最扎眼的——整整一百把精鋼打造的繡春刀,那是錦衣衛淘汰下來的舊貨,但在草原人眼裡,這就是神兵利器。

  車臣汗碩壘那個酒糟鼻子都快貼到箱子上了。他抓起一把繡春刀,拔出來一半,寒光閃得他眼睛發花。

  「嘖嘖嘖,這鋼口,這一刀下去,牛脖子都能給砍斷了。」碩壘愛不釋手,「陸大人,這些……都是給本汗的?」

  「只要汗王點個頭,這些只是見面禮。」

  陸文昭放下茶杯,微笑著說,「我家萬歲爺說了,這些年漠北諸部受苦了。林丹汗那個不識抬舉的東西,拿著朝廷的好處不干人事,還敢勒索盧督師。朝廷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碩壘眼珠子轉了轉,把刀收回鞘里。他雖然貪,但也不傻。

  「陸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你們這是想讓我出兵打林丹汗?」

  碩壘搓著手上的油泥,「林丹汗雖然現在有點背運,但他畢竟還有幾萬騎兵。我這車臣部離他又遠,若是打不贏,那可是要把家底賠進去的。」

  這是還嫌價碼不夠高。

  陸文昭也不惱,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紅色大印的文書,輕輕推過去。

  「這是理藩院剛剛簽發的特許令。」

  「憑此令,車臣部今後在大同、宣化兩地互市,免稅三成。且朝廷承諾,只要是你們搶來的牛羊,我們照單全收,現銀交割。」

  「還有……」陸文昭壓低聲音,「林丹汗大營的位置,以及他現在的兵力部署圖,都在這兒了。他現在正準備集結兵力去打宣化,屁股後面全是空門。這可是盧督師專門讓錦衣衛飛鴿傳書送來的情報。」

  碩壘猛地抬起頭,呼吸粗重起來。

  免稅三成!搶來的牛羊照單全收!

  這哪是出兵啊,這是明朝人請他們去吃自助餐啊!

  林丹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些金銀,對於窮得叮噹響的漠北人來說,那簡直就是金山銀山。

  「他……真的屁股後面是空的?」碩壘盯著那份圖紙。

  「千真萬確。他的一半精銳都被調去宣化那邊虛張聲勢了,老營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和那群不聽話的台吉。」

  陸文昭站起身,拍了拍手,「汗王,機不可失。您若是猶豫,我這就去找土謝圖汗。聽說他們那邊今年的日子也很難過,估計會對這份大禮很感興趣。」

  「別!」

  碩壘急了,一把按住那幾箱子寶貝,「誰說我猶豫了?這林丹汗這幾年欺負我們欺負得還少嗎?那是仇深似海啊!」

  他大吼一聲:「來人!吹號角!集結兒郎們!」

  「告訴他們,帶上馬刀,帶上口袋!咱們這次不去打獵,咱們去發財!」

  ……

  兩天後,漠南草原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這不是明軍的炮聲,而是來自背後的狼嚎。

  數萬漠北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繞過沙漠,直插察哈爾部的腹地。他們不講什麼陣法,也不要什麼戰術,就是純粹的搶劫。

  見了帳篷就燒,見了男人就殺,見了牛羊就趕。

  林丹汗此刻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還在白城附近集結他的部眾,準備去宣化城下搞那場「武裝討薪」。

  「大汗!不好了!大汗!」

  一個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也顧不得禮儀,直接跪在地上哭喊,「漠北人!車臣汗和土謝圖汗聯手了!他們殺過來了!」

  「什麼?」

  林丹汗手裡的酒碗掉在地上,「他們怎麼敢?這幫窮鬼,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本汗!」

  「是真的!他們已經打到了蘇尼特部(察哈爾的外圍部落),把那裡的牛羊全搶光了!蘇尼特首領的頭都被砍下來掛在了旗杆上!」

  林丹汗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他這輩子打仗雖然勝少敗多,但被這幫他一直看不起的「野人」抄了後路,這還是頭一回。

  「欺人太甚!這幫白眼狼!一定是明朝人指使的!」

  他反應過來了。明朝這邊剛斷供,那邊漠北就殺過來,這哪有這麼巧的事?

  「傳令!不打宣化了!全軍迴轉!給我先滅了這幫不知死活的漠北蠻子!」

  林丹汗咆哮著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桌案。

  但他想得太簡單了。

  這隻軍隊已經不是當年那支橫掃草原的鐵騎了。

  聽說要去跟窮凶極惡的漠北人拼命,下面的牧民兵士氣瞬間崩潰。

  打明朝是為了搶糧食,大家還能有點動力。去跟漠北人打?那幫人比我們還窮,打贏了也沒油水,打輸了還得把自己有點家底賠進去。

  更關鍵的是,明軍不是瞎子。

  ……

  宣化及四周烽火台。

  狼煙直衝雲霄。

  盧象升站在城樓上,看著北方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嘴角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火起來了。」

  「傳本督將令:天雄軍第一鎮(新軍編制單位,相當於師),即刻出關。周遇吉為鋒,直插林丹汗的必經之路——陰山山口。」

  「記住,不為了殺敵。就為了堵這。讓林丹汗回不去救火,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老窩被燒光。」

  「督臣,那咱們不搶點?」旁邊的參將有些眼紅漠北人的收穫。

  「咱們是大明王師,不干那種沒品的事。」

  盧象升整了整衣冠,「咱們要做的,是等他們兩敗俱傷後,去收拾那個爛攤子。既然萬歲爺要建歸化省,那就得把這些刺頭,不管是察哈爾的還是漠北的,一次全給摁服了。」

  「告訴周遇吉,帶上所有的輕便火炮。這次,本督要讓林丹汗知道,什麼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

  三天三夜的混戰。

  草原變成了修羅場。

  漠北聯軍雖然兇猛,但林丹汗畢竟是那個曾經差點統一草原的梟雄,他的怯薛衛(親衛軍)真的拼起命來,戰鬥力依然可觀。

  雙方在蘇尼特草原上反覆拉鋸。屍橫遍野,沒人收屍,那些禿鷲吃得都飛不動了。

  就在林丹汗憑著人數優勢,勉強穩住陣腳,準備發動反擊的時候。

  一個絕望的消息這從南邊傳來。

  「大汗!南邊……南邊全是明軍!」

  「那個盧閻王,帶著大炮把陰山山口給堵死了!咱們的後勤輜重隊,被他們截住了!」

  林丹汗這下徹底懵了。

  前有狼(漠北聯軍),後有虎(盧象升),中間是他這幾萬已經斷糧兩天的人馬。

  「明朝人!你們言而無信!說好的盟友呢!」林丹汗在大帳外,指著南方的天空怒罵,聲音嘶啞而淒涼。

  但他罵也沒用。

  盧象升的炮火已經開始向他的側翼延伸了。那不是為了殺傷,是在驅趕。


  像趕羊一樣,把他們往漠北人的口袋裡趕。

  深夜。

  林丹汗坐在火堆旁,周圍是傷兵的哀嚎和戰馬的嘶鳴。他手裡拿著一把已經卷刃的腰刀,眼神發直。

  「父汗,跑吧。往西跑,去青海。」

  兒子額哲跪在他腳邊哭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林丹汗慘然一笑。

  青山?哪還有青山?

  漠南這片基業,是他半輩子打下來的。這要是跑了,他就真的從「大汗」變成了喪家之犬,連那些小部落都會衝上來咬他一口。

  「不跑了。本汗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集結最後的怯薛衛,咱們往北沖!跟碩壘那個狗東西拼了!」

  這是一次註定失敗的悲壯衝鋒。

  黎明時分。

  林丹汗帶著最後的三千親衛,沖向了漠北聯軍的陣地。

  但那些漠北人太狡猾了。他們不跟他硬拼,而是放箭,放冷箭。

  林丹汗身中三箭,戰馬被射殺,整個人摔在泥水裡。周圍的親衛一個個倒下。

  就在他準備自刎的時候,一陣如雷的馬蹄聲從側面響起。

  但他沒等到漠北人的彎刀,也沒等到地獄的勾魂使者。

  他等到的是一面大明龍旗。

  「大明兵部職方司,兼天雄軍參贊,周遇吉在此!誰敢傷我大明屬國番王!」

  一聲暴喝,周遇吉帶著兩千全副鐵甲的秦軍重騎,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入了混亂的戰場。




  那些正準備上去搶功的漠北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鋼鐵洪流撞得七零八落。他們手裡的彎刀砍在明軍板甲上只是冒火星,而明軍的三眼銃和長矛,卻像割草一樣收割著生命。

  車臣汗碩壘在遠處看得頭皮發麻。

  「這……這不是咱麼一夥的嗎?」

  他想不通。

  陸文昭在他身邊,笑得雲淡風輕:「汗王,戲演完了。林丹汗這塊肥肉,您吃不下。還是讓我們大明帶回去養老吧。至於這些牛羊,你們儘管帶走,盧督師絕不阻攔。」

  碩壘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那支殺氣騰騰的明軍,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只顧搶東西的部下,最終還是慫了。

  「撤!帶著東西撤!」

  周遇吉策馬來到林丹汗面前。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此刻滿身泥血,狼狽不堪。

  「林丹汗,盧督師請你去宣化喝茶。這茶錢,你怕是得用整個漠南來抵了。」

  林丹汗看著指著自己腦門的火銃,手裡的刀終於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知道,此去宣化,世間再無察哈爾汗,只有這「歸化省」里的一個階下囚了。

  風停了。

  太陽從東方升起,照耀著這片血染的草原。

  新的秩序,就在這廢墟和鮮血中,被大明的火炮和鐵騎,強行鑄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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