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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這盛世,如您所願嗎?

2026-01-10 17:38:02 作者: 堅持自律

  塞北的風沙落定了,京城這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春雨貴如油,淅瀝瀝地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那平日裡莊嚴肅穆的紅色宮牆,洗出了一股子少有的濕潤和生機。

  宣化那邊林丹汗被周遇吉「請」回來的消息,是今兒早上剛到的。

  乾清宮裡,朱由檢拿著那份沾著塞北泥土腥味的摺子,看了足足三遍,然後隨手扔在御案上,臉上並沒有那種狂喜的神色。

  王承恩端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遞過去:「萬歲爺,這是一勞永逸的大喜事啊。漠南平了,咱們北邊這一千多裡邊牆,以後睡覺都不用睜隻眼了。」

  朱由檢接過茶,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喜事是喜事。但也是個麻煩事。這林丹汗好抓,那麼大一片草原怎麼管?那十幾萬的蒙古牧民怎麼吃飯?這歸化省三個字寫在紙上容易,想要真正變成咱們大明的土地,那得銀子,還得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絲。

  「大伴,今兒這摺子先壓著。朕心裡有點燥,不想聽那幫大臣嘴裡冒出來的聖天子百靈相助的屁話。備車,咱們出去走走。」

  「出去?」王承恩一愣,「萬歲爺想去哪兒?西苑還是煤山?」

  「不去那些地方。」

  朱由檢搖搖頭,指了指京城西郊的方向,「去西山。去看看那些回不來的人。」

  西山,忠烈祠。

  這裡原本是西山腳下的一片荒地,現在卻成了整個京城最肅穆的所在。

  沒有那些花哨的牌坊和神獸,只是一排排整齊的青石大殿,依山而建。殿前的廣場上,立著一塊巨大的無字碑,這是朱由檢親自定下規矩——不刻功勞薄,只刻死者名。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山腳下。

  朱由檢一身深藍色的棉布道袍,手裡撐著把油紙傘,也沒帶大批侍衛,就王承恩和周遇吉(剛回京述職,就被拉來了)兩人跟著。幾個錦衣衛的大漢將軍,都在遠處散開警戒著。

  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響。

  朱由檢走得很慢。他每走一級台階,都會在那兩旁種著的蒼松翠柏前停一停。

  「周愛卿。」

  「臣在。」周遇吉雖然穿著便服用,但那種殺伐氣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這次宣化和塞北兩戰,新軍陣亡了多少?」

  周遇吉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澀:「回皇上,宣化一戰,京營戰死三千二百一十八人。塞北奔襲,因為是趁火打劫,傷亡不大,但也有一百來個弟兄沒回來。」

  「三千三百多人啊。」

  朱由檢嘆了口氣,把傘往上抬了抬,「都是好後生,都是家裡的頂樑柱啊。」

  他們走進了正殿。

  大殿裡很空曠,也很安靜。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放著一個個小小的木牌位。每一個牌位前,都點著一盞長明燈。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無數個名字像是在跳動。

  【京營神機營千總趙鐵柱】

  【天雄軍步卒李二狗】

  【秦軍騎兵哨長烏力罕(蒙古族)】

  ……

  

  朱由檢的目光在一個個名字上掃過。有些人他甚至還有印象。那個趙鐵柱,好像是之前在校場演武時,那個打鳥槍打得最準的小伙子,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說要攢錢回家娶媳婦。

  「皇上……」王承恩看著皇帝眼圈微紅,趕緊上前,「這裡陰氣重,您別傷了身子。」

  「這裡哪有陰氣?這裡全是浩然正氣!」

  朱由檢聲音突然拔高,「這大明二百年,哪個廟裡的神仙有他們靈?神仙能保佑韃子不入關嗎?神仙能保佑老百姓碗裡有飯吃嗎?不能!只有他們能!」

  他走到供桌前,沒有用王承恩遞過來的線香,而是自己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壺酒,慢慢地灑在了地上。

  「這位公子,借個光。」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朱由檢回過頭,一個滿頭白髮、佝僂著腰的老漢,手裡提著個竹籃子,正有些侷促地站在殿門口。他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子已經被雨淋濕了大半。

  錦衣衛剛要上前阻攔,被朱由檢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老丈請便。」

  老人家顫巍巍地走進來,也沒認出這是誰,只當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來祭拜親友。

  他走到角落裡的一塊牌位前,放下籃子,顫抖著手拿出兩個白面饅頭,一碟鹹菜,還有幾個青澀的果子。

  「二子啊,爹來看你了。」

  老漢一邊擺弄貢品,一邊絮叨,「家裡都好。你哥那一畝三分地,官府給發了紅契,說是歸化省那邊不打仗了,今年不用多交壯丁銀了。你娘這幾天腰不疼了,說是想你了……」

  朱由檢靜靜地聽著。

  這是最家常的話,卻比內閣那些奏摺更重。

  老漢絮叨完了,站起身準備走,看到朱由檢還站在那是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公子也是來看家裡人的?」

  「是。」朱由檢點點頭,「來看看我的兄弟們。」

  「唉,都是好後生。」

  老漢抹了一把渾濁的眼淚,「當初二子要去當兵,我不讓他去。他說現在皇上給咱們分地,給咱們免稅,做人不能沒良心。他是去報恩的。現在人雖然沒了,但官府給發了五十兩撫恤銀子,每個月還有米糧送上門。這日子啊,有盼頭。」

  老漢走了。

  那個背影在雨中顯得很孤單,卻又不那麼佝僂了。

  朱由檢站在殿門口,久久沒有動。

  「大伴,你聽到了嗎?」

  「奴婢聽到了。」

  「他說,為了報恩。他說,有盼頭。」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周遇吉,「周愛卿,你知道朕為什麼拼了命也要搞新軍,搞撫恤嗎?不是朕錢多燒的。是因為只有把當兵的當人看,把他們的命當命看,他們才會把這個國家當成自己的家去守護。」

  周遇吉撲通一聲跪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頭磕得砰砰響:「臣替三軍將士,謝皇上天恩!臣等願為陛下,為大明,流盡最後一滴血!」

  「起來吧。」

  朱由檢扶起他,「血不要流幹了。朕還要留著你們去打更大的仗呢。」

  離開忠烈祠,馬車沒有回宮,而是繞過山腳,去了旁邊的一處山谷。

  還沒到谷口,就聽到一陣沉悶的如雷聲般的轟鳴。

  這裡是新建成的皇家西山兵工廠——也就是原來的軍器局外遷擴建版。

  如果說忠烈祠是大明的魂,這裡就是大明的骨。

  這裡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但看到那輛青帷馬車,守衛的軍官立刻放行。

  一下車,一股濃烈的煤煙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巨大的水車在引來的山泉水驅動下緩緩轉動,帶動車間裡那一排排沉重的鐵錘,有節奏地砸在紅熱的鐵塊上。「咣!咣!咣!」每一聲都像是這個帝國強有力的心跳。

  宋應星一身布衣,滿臉是灰,甚至鬍子上都沾著鐵屑,正帶著幾個工匠圍著一台剛剛組裝好的工具機模樣的東西爭論著什麼。

  「宋愛卿。」

  朱由檢走過去叫了一聲。

  宋應星回頭一看,嚇了一跳,手裡的圖紙差點掉地上。「皇……公子!您怎麼來了?這地方髒亂,小心傷著。」

  「不妨事。」

  朱由檢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台機器。這是他憑著前世那點可憐的物理知識,給宋應星畫的水力鏜床草圖,用來給大炮鑽內膛的。雖說精度跟現代沒法比,但比起以前那種純靠手工磨,效率依然是百倍的提升。

  「這就對了。」

  朱由檢撫摸著那冰冷粗糙的鐵架子,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這才是咱們能打贏多爾袞,能打贏林丹汗的根本。」

  「那些腐儒天天喊著道德文章,喊著仁義禮智。那是書本上的道。而這個……」

  他指著那冒著火星的鍛造爐,指著那黑煙滾滾的煙囪,「這才是真正的道!這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的道!這是讓老百姓不用再這賣兒賣女的道!」

  宋應星聽得熱血沸騰。他是個搞技術的,大半輩子被人看不起,說是奇技淫巧。只有在這位皇帝面前,他才覺得自己乾的是經天緯地的大事。

  「公子說得是!臣等日夜趕工,那個新式線膛槍的良品率已經提到三成了。還有您說的那個顆粒火藥的防潮辦法,也有眉目了。」


  「好!要錢給錢,要人給人。朕哪怕是把我那個御膳房停了,也不會斷了你們的經費。」

  朱由檢重重地拍了拍宋應星的肩膀。

  走出山谷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夕陽從雲層里鑽出來,把西山染成了一片金紅。

  朱由檢站在高處,眺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紫禁城。此時此刻,那座古老的城池在夕陽下顯得那樣莊嚴,而在它的周圍,無數像螞蟻一樣渺小卻又頑強的人們正在為了生活奔波。

  農夫在耕作,工匠在打鐵,士兵在操練,商人在叫賣。

  這一切,匯聚成了一股生機勃勃的紅塵煙火氣。

  「魏忠賢,這把刀髒了可以換。」

  朱由檢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盧象升這樣的名將,老了也會死。但這些老百姓,這些工匠,這些死在邊關的孩子們……這個國家,才剛剛開始甦醒。」

  他深吸了一口罩著煤煙味的空氣,竟然覺得比御花園裡的花香還要好聞。

  「朕不能停。」

  他喃喃自語,「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林丹汗不過是個絆腳石,多爾袞也不過是個磨刀石。真正的對手,在海上,在那遙遠的極西之地。」

  「大伴。」

  「老奴在。」

  「傳旨。明日早朝,朕要穿那件補丁龍袍。」

  朱由檢轉過身,大步走向馬車,背影堅毅如鐵。

  「朕要告訴那幫還在做著天朝上國迷夢的大臣們。這盛世,還沒到呢。這才哪到哪啊!都給朕把腰帶勒緊了,接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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