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島最西端,長崎港。
海面上升騰著清晨的薄霧,但這層薄紗掩蓋不住港口的喧囂。作為德川幕府唯一對外開放的貿易窗口,這裡每天都吞吐著來自大明、荷蘭乃至南洋的巨額財富。
一艘掛著「大明通商局」旗號的五桅福船——海興號,正緩緩靠岸。
碼頭上,日本奉行所(管理部門)的役人早就排成兩列,點頭哈腰。
現在的日本,雖然還在「鎖國」,但對大明的態度已經從敬畏變成了巴結。呂宋一戰,大明打斷了紅毛鬼(西班牙)的脊梁骨,這個消息早就傳遍了東亞。
「鄭七爺,一路辛苦!」
一個長崎本地的買辦商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絲綢長衫,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從船上下來的,是這艘船的管事,鄭芝龍的遠房堂弟鄭芝鳳。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錦袍,手裡盤著兩顆玉核桃,眼神里透著一股倨傲。
「少廢話,貨倉準備好了嗎?這次的貨有點扎手。」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就在後面那個最隱蔽的紅磚倉。幕府的大人們都在等著呢。」
鄭芝鳳揮了揮手。
船上的水手開始卸貨。先是一箱箱的生絲、瓷器和茶葉。這些都是明面上允許出口的,役人們只是象徵性地看一眼,就蓋章放行。
但等到下半夜。
薄霧更濃了。碼頭上空無一人,只剩下幾盞忽明忽暗的燈籠。
鄭芝鳳親自指揮,十幾個心腹水手從底艙最深處,搬出了幾十個沉甸甸的長條木箱。這些箱子上面沒有任何標記,但抬箱子的人臉上都冒著虛汗,顯然極重。
「七爺,這是什麼?」那個日本買辦湊過來,好奇地想摸。
「不想死就把手拿開。」
鄭芝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這是大人們要的東西。要是漏了一點風聲,你全家都得去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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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被迅速運進那個隱蔽的倉庫。
倉庫里,跪坐著一個穿著武士服的中年人,那是長崎奉行的心腹家老。他看到箱子,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打開一個。
稻草扒開,露出裡面黑黝黝的金屬光澤。
那是一根根長約三尺的精鋼條。
「好鋼!真是好鋼!」
那個家老拔出佩刀,在鋼條上輕輕一磕。清脆的聲音如同龍吟。他的佩刀崩了個小口子,而鋼條毫髮無損。
「這就是大明最新的百鍊鋼?」家老的呼吸都急促了。
「不光是鋼。」
鄭芝鳳又打開另一個箱子。裡面是一包包密封好的黑色粉末——顆粒火藥。雖然不給配方,但這成品的威力,比日本那種自己土法熬製的「黑灰」強了不知多少倍。
「大明現在的火器為什麼厲害?全靠這東西。」鄭芝鳳搓了搓手指,「按照咱們說好的價,這一船貨,三十萬兩白銀,一分不能少。」
「三十萬兩?」家老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貪婪,「好!只要東西真,銀子不是問題。幕府現在正在剿滅島原的殘黨,急需這些東西。」
這是一筆雙贏的買賣。
幕府得到了違禁軍火,鄭家得到了暴利。三十萬兩,要是走正規渠道交稅,得少賺一半。
而且,這些東西是大明嚴令禁止出口的戰略物資。
鄭芝鳳數完銀票,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告訴你們主子,只要給錢,下個月還有。大明那邊,我鄭家說了算。」
他並不知道,在倉庫的房樑上,一隻並不起眼的黑色壁虎,正靜靜地趴在黑暗中。
那不是壁虎。
而是一個渾身裹在黑衣里的人,手裡捏著一根細小的炭筆,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崇禎十五年九月初三,長崎紅磚倉。鄭氏私售禁鋼三千斤,顆粒火藥五百斤。獲銀三十萬兩,入私囊。」
兩天後,福建,泉州府。
鄭森(鄭成功)正在安平古堡的書房裡看書。
自從呂宋和台灣回來後,他身上那種富家公子的書卷氣少了幾分,多了一股殺伐果斷的英氣。
「大公子。」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施琅穿著一身便服,走了進來。
看到施琅,鄭森連忙起身:「尊侯兄(施琅字尊侯),這麼晚來,有什麼急事?」
施琅雖然是鄭家的部將,但鄭森一直對他以禮相待。不僅是因為施琅能打,更因為他總覺得施琅身上有一種和父親不一樣的「氣」。
施琅關上門,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後,才從懷裡掏出一封密封的信箋,遞給鄭森。
「大公子,這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發給我的密函。」
「錦衣衛?給你的?」
鄭森愣了一下,接過信,拆開一看。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最後,那張薄薄的紙像是千斤重,差點落到地上。
「這……這怎麼可能?父親他……他竟然敢賣禁鋼給倭國??」
鄭森雖然知道父親貪財,也知道家裡有些生意不太乾淨。但他萬萬沒想到,父親竟然膽大包天到敢動國家的戰略物資!大明這兩年一直在防備倭寇死灰復燃,對鋼材和火藥的管控極嚴。這就是資敵啊!
「大公子,皇上早就知道了。」
施琅聲音很低,卻像驚雷,「這封信,不僅僅是情報,更是皇上給鄭家的一個警告。如果不是皇上念在平定呂宋你我有功,這封信現在就不是在我手裡,而是在刑部的大堂上了。」
鄭森的臉色慘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父親……他糊塗啊!咱們鄭家現在已經是極人臣,封侯拜將,富甲天下。他為什麼還要去貪這點髒錢?」
「貪心,是填不滿的。」
施琅嘆了口氣,「都督以前是海商出身,海商的規矩就是利字當頭。但他忘了,現在咱們是官。皇上最恨的是什麼?不是貪錢,是背叛。賣給倭人武器,就是往皇上心窩子裡捅刀子。」
「那我該怎麼辦?」
鄭森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無助。他畢竟還年輕,遇見這種要把親爹送上斷頭台的事,心亂如麻。
「大公子,這封信既然發給我,又讓我轉告你,皇上的意思很明白——體面。」
施琅走到鄭森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皇上不想因為這件事把鄭家連根拔起,因為台灣還要靠鄭家去管,南洋還要靠咱們去闖。但這個口子必須堵上,人必須處理。」
鄭森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慌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
「懂了。皇上是要我來做這個惡人。」
如果讓錦衣衛動手,那是抄家滅族。
如果讓鄭家自己動手,那就是清理葉門戶。
「尊侯兄,這個鄭芝鳳,現在何處?」
「還在回來的路上。大概三天後到泉州港。」
「好。」
鄭森站起身,從牆上取下那把跟隨他在呂宋殺敵的佩劍,「三天後,我去接他。」
三天後的夜裡。
泉州港外海,一艘快船截停了「海興號」。
鄭芝鳳看到鄭森親自帶人登船,還很意外,笑著迎上來:「大公子,這麼晚了還不睡?怎麼,知道七叔這趟賺了大錢,特意來接風?」
鄭森面無表情地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得他的斗篷獵獵作響。
「七叔,貨卸完了?」
「卸完了!三十萬兩銀票,都在這……」鄭芝鳳拍了拍胸口,「回去就給大哥報帳。」
「不用報了。」
鄭森冷冷地說,「這些錢,帶不去地府。」
鄭芝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大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七叔我是為了家裡……」
「為了家裡?」
鄭森猛地拔劍,雪亮的劍鋒指著鄭芝鳳的鼻子,「你把大明的禁鋼和火藥賣給倭人,這是為了家裡?這是要拉著全族給你陪葬!!」
鄭芝鳳這才意識到事情敗露,臉色大變,後退幾步,手摸向腰間的短銃,「大森!你……你別亂來!我是你親叔叔!這事兒大哥也是默許的!你敢動我?」
「就是因為父親默許,我才更要動你。」
鄭森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手中的劍沒有絲毫晃動,「只有你的頭,才能保住父親的命。只有你的血,才能洗清鄭家的罪。」
「你瘋了!來人!給我拿下這小崽子!!」
鄭芝鳳大喊。
但他身後的那些心腹還沒來得及動,就被鄭森帶來的親兵——那些在呂宋經過血火洗禮的「通商局」保安隊員,用短銃頂住了腦門。
「七叔,上路吧。到了下面,別怪侄兒心狠。要怪,就怪你貪了不該貪的錢。」
劍光一閃。
鄭芝鳳的人頭滾落在甲板上,那雙眼睛還大大地瞪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親侄子手裡。
鄭森收劍回鞘,看著地上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他彎腰撿起那疊沾了血的銀票,遞給身後的施琅。
「尊侯兄,這錢,入公司的公帳。這個人頭,麻煩你派人送這京城,交給錦衣衛沈煉大人。就說……鄭家清理門戶,謝皇上隆恩。」
施琅接過銀票,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背影,心中暗暗點頭。
夠狠,夠清醒。
鄭家有了這個少主,或許真的能在未來的風浪中活下來。
京城,乾清宮。
幾天後,朱由檢看著擺在御案上的那個木匣子(裝著人頭)和那份請罪摺子。
摺子是鄭芝龍寫的,言辭懇切,痛哭流涕,說自己「管教不嚴,不知道族弟竟敢犯下如此大罪」。
朱由檢笑了。
「這個鄭森,有點意思。做事滴水不漏,既保了他爹的面子,又給了朕里子。」
王承恩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皇上,那鄭都督那邊……」
「罰俸三年,降爵一級。敲打一下就行了。」
朱由檢合上摺子,「水至清則無魚。鄭芝龍這種老海盜,你讓他完全不偷腥是不可能的。只要他兒子是清醒的,這條船就翻不了。」
他站起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不過,這次的事也提醒了朕。光靠一個鄭家管南洋,還是太危險。得再扶持一條鲶魚。」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從西伯利亞回來的奏報上。
「既然陸上有了周遇吉,海上也不能只有施琅。該讓更多的人去那片大海上折騰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