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戈壁灘的沙礫被打得噼啪作響。老鴉堡的瞭望塔上,趙武的眼睛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遠處那幾點游離不定的火光上。
「來者不善啊。」副手王大力湊過來,壓低聲音,「頭兒,看著架勢,怕不是一般的馬匪,隊形太整齊了。」
趙武冷笑一聲,放下單筒望遠鏡:「馬匪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摸哈密這條道?那是嫌命長。這幫人是衝著咱們的貨倉來的。」
他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短銃,「傳令下去,把那幾車好酒推出來,擺在顯眼的地方。咱們是生意人,怎麼也得先禮後兵。」
王大力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這禮有點重啊,怕他們喝不消。」
兩里地外。
一支三百多人的騎兵隊正隱蔽在沙丘後。領頭的巴圖爾千夫長,名叫格爾楞,此時正一臉陰沉地盯著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堡壘」。
「千夫長,探子回報,那裡面全是漢人的大車。說是商隊,可那牆壘得比哈密王宮還高。」一個斥候跪在地上,語氣急促,「剛才看他們把幾車酒罈子推出來了,好像是在曬太陽。」
格爾楞眯起眼睛。
曬酒?這大半夜的?
「漢人狡猾。」他啐了一口唾沫,「不管是不是商隊,只要是在這兒紮營的,都得先給咱準噶爾交份子錢。既然他們敢把房子修到咱們家門口,那就得懂規矩。」
他拔出馬刀,指向老鴉堡,「傳令!衝過去!圍起來!要是敢反抗,男的殺光,女的……若是沒有女的,那些車都給我拉走!」
隨著一聲尖銳的唿哨,三百騎兵如離弦之箭,衝出了沙丘。
馬蹄聲震碎了戈壁的寧靜。
老鴉堡內,一片死寂。沒有點燈,沒有人聲,仿佛裡面的人都睡死過去了。
只有那幾車酒罈子,孤零零地立在堡門前一百步的地方。
「沖!把那幾車酒給我搶過來!」格爾楞大吼。
騎兵們嚎叫著,像一群餓狼撲向獵物。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就在最前面的騎兵即將觸碰到那些酒罈子時,異變突生。
「崩!」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輛裝滿酒罈子的大車突然炸開了花。不是普通的酒裂,而是整輛車連帶著地下的泥土,像火山噴發一樣沖天而起。
緊接著,連環爆炸。
那些酒罈子裡裝的根本不是酒,而是孫傳庭特批的「土地雷」(拉髮式震天雷改良版,引線埋在沙土裡,通過馬蹄觸發或人為拉動)。
黑煙裹挾著鐵片和陶片,要把這幫騎兵撕成碎片。
「啊!」
慘叫聲瞬間淹沒了馬蹄聲。幾十匹戰馬連人帶馬被炸上了天。格爾楞的坐騎被氣浪掀翻,把他重重甩在地上,啃了一嘴泥沙。
「有埋伏!是火器!」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第二波打擊接踵而至。
老鴉堡看似空蕩的牆頭,突然冒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
「放!」
趙武一聲令下。
「砰砰砰砰!」
燧發槍的脆響連成一片。三百步內,那些正在混亂中打轉的騎兵,如同被收割的麥子一般倒下。
相比於準噶爾那些老舊的火繩槍,大明這種新式線膛槍的精度令人髮指。
「撤!快撤!這他媽是正規軍!」
格爾楞爬起來,顧不上還在冒煙的屁股,翻身上了一匹無主的戰馬,也不管手下了,掉頭就跑。
這根本不是什麼商隊護衛,這火力和準頭,比哈密王的親兵強了一百倍!
剩下的騎兵被這兩輪打擊徹底打懵了,丟下六七十具屍體,狼狽地逃向黑暗深處。
趙武站在牆頭,吹了吹槍口的青煙。
「一群軟腳蝦。」他語氣不屑,「王大力,帶人出去掃掃地。把那些沒死的補一刀,馬匹拉回來。還有,把那個牌子豎起來。」
「是!」
王大力帶著幾十個「夥計」衝出堡門。
不一會兒,戰場打掃乾淨。
幾個還沒斷氣的準噶爾傷兵正想求饒,就被一刀結果。
「咱們是商人,見不得血。」王大力一邊擦刀一邊嘀咕,「但也沒說不能殺劫匪啊。」
天亮了。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老鴉堡前時,路過的幾支小西域商隊都嚇傻了。
只見堡門前兩里地的地方,豎起了一塊巨大的木牌。
上面用蒙、漢、回鶻三種文字寫著一行大字:
「前方雷區八千顆,歡迎來踩。——大明通商局宣。」
而那塊牌子下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顆昨晚砍下來的準噶爾騎兵的人頭,還有幾面殘破的準噶爾狼旗。
這一幕,比任何聲明都有效。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哈密。
哈密王宮內。
阿都刺正對著那面大玻璃鏡子整理著儀容,那可是皇上賞的,他每天都要照八百遍。
「大王!出事了!」
又是那個侍衛長,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又怎麼了?那幫商人惹禍了?」阿都刺頭都沒回,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鏡面上的指紋。
「惹大了!昨晚巴圖爾的一支千人隊試探老鴉堡,結果……」侍衛長吞了口唾沫,「結果丟下幾十具屍體跑了!那幫商人把人頭都掛出來了!」
「什麼?!」
阿都刺手一抖,差點把鏡子摔了。
「幾……幾十具?千人隊?」
「雖然沒滿編,但也有一千多。」侍衛長誇張道,「聽說老鴉堡用了什麼鬼雷,地上一踩就炸,連人帶馬都沒了。現在外面都傳瘋了,說大明派了幾萬天兵天將守在那兒!」
阿都刺一屁股坐在虎皮椅子上,臉色煞白。
完了。
這下徹底把準噶爾得罪死了。
原本以為只是租個地賺點外快,哪怕巴圖爾問起來,自己推個乾淨就是。但現掛著人家的人頭,這性質全變了。
「巴圖爾……巴圖爾肯定會發瘋的!」阿都刺抱住腦袋,「他會把哈密平了的!」
「大王,未必。」
一個幽幽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是哈密的國師(一個精明的回鶻老頭)。
「國師何意?」阿都刺抬起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您想啊。」國師捻著鬍鬚,「巴圖爾雖然凶,但他那是欺軟怕硬。如果大明真的只是商隊,他早就大軍壓境了。可現在,一支幾千人的商隊就能滅了他的千人隊,還掛出那麼囂張的牌子。這說明什麼?」
阿都刺眨眨眼:「說明……他們很強?」
「不僅強,而且是有備而來。」國師眼中精光一閃,「大明這是在告訴巴圖爾:哈密這塊地,我大明罩了。你要是敢碰,就得崩掉牙。」
他指了指那面鏡子。
「大王,您手裡拿的可是大明皇帝的賞賜。既然拿了人家的東西,又見識了人家的手段,這時候要是再騎牆,那是自尋死路。倒不如……」
「倒不如徹底倒向大明?」阿都刺試探著問。
國師點頭:「不僅倒向,還得徹底。大明不想直接出兵,那就是要借您的名頭。您只需裝聾作啞,把哈密的防務外包給趙管事,巴圖爾自然有大明替您擋著。反正利錢您照拿,這種好事去哪找?」
阿都刺沉默了。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滿臉驚恐的中年胖子,似乎在一瞬間有了那麼點底氣。
是啊。
準噶爾算什麼?一群只會搶羊搶馬的土匪。看看人家大明,一出手就是兩萬兩現銀,還有這等寶物,連打仗都這麼有錢。
跟著有錢人混,哪怕挨兩句罵,好歹有肉吃。
「好!」
阿都刺猛地一拍大腿,「傳我的令!以後哈密城方圓五十里的商路安全,全權交給趙管事負責!誰要是敢在老鴉堡鬧事,那就是跟我哈密過不去!」
侍衛長一愣:「大王,那巴圖爾要是問責……」
「問個屁!」阿都刺眼珠子一瞪,「就回他一句話:那幫商人太兇,本王也管不了!有本事讓他自己去跟大明皇帝打官司!」
這招「甩鍋」玩得爐火純青。
老鴉堡內。
趙武正在聽王大力的匯報。
「頭兒,探子說,那幫殘兵退回了戈壁深處。看來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了。」
「很好。」趙武點點頭,「把雷區的牌子再往外挪兩里。另外,把那些陶罐(石油雷)都預備好。巴圖爾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大部隊了。」
王大力嘿嘿一笑:「來了正好。孫督師說了,咱們就是釘在這裡的一根刺,刺得越這深,巴圖爾就越疼。他越疼,就越沒功夫去搞什麼西征。」
趙武看向西方。
那邊,葉爾羌的殘陽如血。
大明這盤棋,才剛剛落下第一子。這場代理人戰爭,有得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