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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沙漠裡駛來的怪物

2026-02-23 14:20:02 作者: 堅持自律

  瓮城裡的那把大火,燒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焦屍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嗆得人嗓子眼兒發苦。

  哈密保衛戰打到第十二天傍晚,趙光抃靠在內城門的牆垛子下頭,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左肩頭的斷箭還插著,隨軍郎中剛剛給他纏了兩道布條,稍微一動,那鑽心的疼就順著骨頭縫兒往天靈蓋上竄。

  「將軍,喝口熱湯吧。」親兵遞過一個破邊兒的大碗,裡面漂著幾片乾巴巴的肉脯,那是前幾天殺的戰馬剩下的。

  趙光抃沒接,搖搖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東邊的天際線。

  「火藥……還能聽幾迴響?」他聲音嘶啞,像是在磨砂紙。

  旁邊掌管武庫的千總低著腦袋,不敢抬頭:「回將軍……龍威炮的藥包還剩三輪……弗朗機的鉛彈……不到二百發了。再往下,咱們就得拿著空槍桿子跟韃子拼刺刀了。」

  趙光抃閉了閉眼。

  完了。

  這次是真的彈盡糧絕了。十二天,整整十二天,他帶著這幾千號兄弟,像釘子一樣把自己釘在這片戈壁灘上,硬是把準噶爾十萬大軍給耗得也沒了脾氣。可這個釘子,眼看也要被血鏽蝕透了。

  「孫督師還沒動靜?」他問了一句,雖然心裡早知道答案。

  「沒有。」千總聲音里也帶了點絕望,「鴿子放出去了七八隻,沒回音。怕是……怕是……」

  怕是什麼?怕是已經把咱們給舍了。

  

  這話誰也沒說破,但這幾天每一個趴在城頭死戰的兵,心裡那個疙瘩都越來越大。朝廷不要咱們了?督師把咱們當棄子了?

  趙光抃猛地站起來,牽動傷口,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別他娘的瞎琢磨!督師是秦國公!是當朝第一名將!他的心思是你們能猜透的?都給我精神點!今晚韃子肯定還要瘋一次,誰要是敢給老子掉鏈子,老子先劈了他!」

  他這嗓子把周圍幾個打瞌睡的新兵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手裡的長槍攥緊了。

  但趙光抃自己心裡也沒底。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封家書,手指有些發涼。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把整個戈壁灘染成了一種不祥的暗紅色。

  城外的準噶爾大營里,戰鼓聲又開始響了。那是進攻前的最後集結。

  「看!那是什麼?!」

  瞭望塔上的斥候突然指著東邊的地平線,聲音都變調了。

  趙光抃心裡一緊,難道是韃子的援兵?這要是再來兩萬生力軍,別說打了,光是人踩人都能把哈密城給踩平了。他一把抓過望遠鏡(這個是徐霞客送他的,大明自產的第一批光學望遠鏡),手有些抖,搭在眼上往東看。

  東邊的天際線上,捲起了一道長長的黃龍。那是大隊人馬奔跑捲起的煙塵。

  「不對……」

  趙光抃眯著眼,鏡頭裡雖然模糊,但他看見的不是騎兵那種散亂的隊形。

  那是一條線。

  一條整齊得像牆一樣的黑線。

  隨著距離拉近,那黑線逐漸清晰起來。那不是馬,也不是人,而是一輛輛巨大無比的……車?

  「四輪馬車?!」

  趙光抃放下望遠鏡,以為自己看花眼了。大明的馬車都是兩輪的,這種四個輪子、車廂比小房子還大的玩意兒,他只在宋應星的圖紙上見過!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先到了。

  幾百名身後插著這色小旗的錦衣衛騎兵,像是利劍一樣劈開了風沙,護衛在車隊兩側。他們手裡的三眼銃早就裝好了藥,那股子殺氣,一看就是精銳中的精銳。

  而被他們護在中間的,是整整三百輛巨型馬車!

  每輛車都由六匹健壯的陝西挽馬拖著,車輪子比人還高一頭,上面不知用了什麼黑乎乎的東西(橡膠輪胎),碾在戈壁灘的碎石路上竟然沒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這車走得又快又穩,車廂上蓋著厚厚的防雨油布,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有分量。

  「是咱們的人!是咱們的人!」

  城頭上的明軍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那聲音把準噶爾那邊的鼓聲都蓋過去了幾分。

  趙光抃的眼眶子一下子就熱了。他死死抓著城磚,手指甲都摳進了縫兒里。


  「督師……督師沒忘咱們!」

  車隊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直直地朝著哈密東門衝來。

  那裡正好有一小股準噶爾的游騎在騷擾。看到這麼龐大的車隊衝過來,竟然試圖去攔截。

  「找死!」

  領頭的一輛馬車上,一個獨眼的車夫冷笑一聲。他猛地一拉韁繩,那六匹挽馬嘶鳴一聲,速度不減反增。

  「砰砰砰!」

  錦衣衛騎兵率先開火。密集的彈丸像雨點一樣掃過去,沖在前頭的幾個準噶爾騎兵連人帶馬被打成了篩子。

  緊接著,第一輛巨型馬車就像個坦克一樣撞了過去。

  「咔嚓!」

  一匹不長眼的準噶爾戰馬直接被那巨大的車輪碾斷了腿,馬背上的騎兵慘叫著滾落下來,還沒等爬起來,就被隨後的車輪碾成了肉泥。

  這種四輪馬車,不僅載重大,因為用了軸承和彈簧(宋應星的傑作),衝擊力更是恐怖。幾十輛車衝過去,就像是一群發瘋的鋼鐵犀牛,硬是把那幾百準噶爾游騎給沖得七零八落。

  「開門!快開門!」

  城頭上的守軍瘋狂地搖動絞索,東門緩緩打開。

  車隊帶著滾滾煙塵,轟隆隆地駛進了哈密城。

  剛一停穩,甚至沒等馬喘勻氣,幾十個工部的隨軍工匠和民夫就像猴子一樣跳上車,手裡的撬棍熟練地撬開那一箱箱木頭箱子。

  「咔嚓!咔嚓!」

  箱蓋被暴力掀開。

  城內的士兵們都看傻了。

  第一箱,是油紙包裹的、整整齊齊的顆粒大火藥。每一包都足有十斤重,黑亮黑亮的,散發著那一股讓人安心的硫磺味兒。

  第二箱,是鋥亮的鉛彈。一排排,碼得跟砌牆磚一樣密實。

  第三箱,竟然是嶄新的備用燧發槍!而且是經過改良的「西北風沙版」,槍機部分多加了一個防塵蓋,這是在大漠裡保命的神器!

  「別愣著!搬啊!」

  領頭的那個獨眼百戶跳下車,把腰裡的金牌一亮,「奉孫督師令!這些都是剛下生產線的硬貨!一共五百箱火藥,十萬發鉛彈!管夠!給老子狠狠地打!」

  「哄!」

  整個瓮城沸騰了。

  那幾個剛才還在愁沒子彈的千總,此時激動得手都在哆嗦。他們衝上去,也不管什麼軍銜不軍銜了,扛起箱子就往城頭上跑。

  「快!給龍威炮換藥包!這回不用省了!給我裝滿藥!」

  「燧發槍手!都給老子把空槍換了!拿新的!舊的扔一邊當備用!」

  原本死氣沉沉的哈密守軍,瞬間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活過來了。那不是因為有錢,是因為手裡有了傢伙事兒,腰杆子就硬了。

  城外。準噶爾大營。

  巴圖爾正在大帳里吃著烤羊腿,等著今晚破城的好消息。突然,他聽到了城那邊傳來的歡呼聲。緊接著,是一陣比前幾天還要猛烈的炮聲。

  「轟!轟!轟!」

  那聲音不像是幾門炮在響,倒像是幾十門炮在齊射!而且聽那動靜,火藥量明顯比之前大了!

  「怎麼回事?!」

  巴圖爾扔下手裡的骨頭,衝出大帳。

  只見哈密城頭,火光沖天。那一發發炮彈帶著悽厲的嘯叫聲,精準地砸落在他的先鋒陣地上。

  尤其是那兩道瓮城缺口處,原本是準噶爾人今晚的主攻方向。現在卻被密集的彈雨封鎖了。每一發霰彈炸開,都能帶走一片試圖靠近的準噶爾士兵。

  「大汗!不好了!」

  一個滿臉是黑灰的千夫長跑過來,「明軍……明軍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火藥!火力比剛開打的時候還猛!咱們的攻城塔……剛推上去就被轟塌了!」

  巴圖爾的臉色瞬間便變得鐵青。

  他死死盯著哈密東門的方向。那裡,隱約還能看到那條剛剛消失的車隊留下的煙塵。

  「四輪車……」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在中亞見過奧斯曼人的這種車,但沒這麼大,也沒這麼快。大明……大明竟然有了這種能在大漠裡快速機動的運輸工具?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不再是守著一條糧道等死的孤軍。

  意味著這千里戈壁灘,對大明來說,已經不再是難以跨越的天塹,而是一條暢通無阻的大馬路!

  「該死!孫傳庭!你個老狐狸!」

  巴圖爾狠狠地一拳砸在拴馬樁上,木樁應聲而斷。

  他知道,這仗,難打了。對方不僅沒被耗死,反而吃飽了喝足了,還要反咬他一口。

  而此時的哈密城頭,趙光抃靠在還有餘溫的炮管上,手裡端著一碗剛從後方運來的熱肉湯,眼淚混著血水流到碗裡。

  他端起碗,仰脖一口乾了。

  「兄弟們!」

  他抹了一把嘴,舉起手裡的新刀,對著城下那些不知所措的準噶爾人怒吼:

  「吃飽了沒?!吃飽了就給老子狠狠地轟!今天晚上,咱們讓巴圖爾知道知道,這哈密城,到底是誰家的大門!」

  「轟!轟!轟!」

  回應他的,是全城三十門「龍威」大炮再次齊射的怒吼。那火光,映紅了這一夜的戈壁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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