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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瓮中捉鱉

2026-03-06 01:24:41 作者: 堅持自律

  風雪越來越緊。

  從物資中轉站敗退下來的準噶爾騎兵,像一群被獵人抽了脊梁骨的野狗,在齊膝深的雪地里呼哧帶喘。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和騎手嘴裡的哈氣攪在一起,轉瞬就在鬍子上結成了冰碴子。

  「大汗!不能往回走了!」

  謀士那牙勒裹著一塊破羊毛氈子,牙齒打顫,指著西北方向那黑沉沉的山口,「山口的風比這兒還大,馬已經沒料了,人也沒吃的,再鑽進戈壁灘,大傢伙兒今晚就都得凍成冰雕!」

  巴圖爾勒住馬韁,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遠處中轉站那道刺眼的探照光柱。

  那裡有糧,有炮,但也有趙光抃的火銃陣和索命的騎兵。他試了一次,崩掉了兩千多兄弟的牙。再試一次,這點老本就真沒了。

  「那你說怎麼辦?在這兒等死?」巴圖爾的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過的一樣,嘶啞刺耳。

  「去哈密外城!」

  那牙勒指著南邊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眼裡閃著賭徒最後的光芒,「趙光抃把精銳都調到中轉站去設伏了,此刻哈密主城肯定空虛!咱們有一萬多人,只要衝進外城,哪怕守不住內城,至少有片瓦遮頭,能擋擋這殺人的風雪!」

  巴圖爾眯起眼睛。

  哈密分內外兩城。內城是軍事重地,工事堅固;外城則是原本回鶻百姓和商賈的聚居區,城牆低矮,防備鬆懈。

  最關鍵的是,如果大明真的把寶都壓在了城外伏擊上,那這老窩……

  「賭了!」

  巴圖爾一咬牙,馬鞭指向南邊,「傳令下去!所有人不許出聲,繞過中轉站,直插哈密西門!進城才有活路!」

  哈密西門。

  

  這裡靜得有些詭異。

  平日裡這兒總是點著氣死風燈,有兵丁巡邏,可今夜,城頭上黑燈瞎火,連面旗子都看不見。只有那扇包裹著生鐵皮的城門,居然半掩著,露出一條足夠三騎並行的縫隙。

  「大汗,這門……沒關?」前鋒百戶長策馬回來稟報,臉上帶著驚疑不定。

  「是哪個明軍逃兵忘了關?」那牙勒面露喜色。

  巴圖爾卻心頭狂跳。

  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他想起了剛才那個要命的中轉站。

  「也許是他們覺得咱們必死無疑,根本沒想過咱們敢回頭。」那牙勒還在旁邊鼓勁,「大汗,兄弟們的馬都快凍僵了,再不進那一得背風的地界,這仗不用打人就沒了!」

  身後的騎兵隊伍里,已經開始出現凍僵落馬的聲音。那些牲口和人都已經到了極限。

  巴圖爾看著手下那些眼神渙散、滿臉白霜的士兵,知道自己沒得選。

  這是陽謀。哪怕前面是個坑,為了不被凍死,他也得往裡跳。

  「進!」

  巴圖爾抽出彎刀,壓低聲音,「前隊變後隊,慢點進!誰要是敢弄出動靜,老子砍了他!」

  一萬兩千多名準噶爾殘兵,像一股黑色的濁流,順著那道半掩的城門,悄無聲息地淌進了哈密外城。

  ……

  進了瓮城,再入外城街道。

  這裡的風確實小多了。

  街道兩旁原本是商鋪和民居,此刻卻家家閉戶,死一樣的寂靜。唯一讓準噶爾人興奮的是,這寬敞的主街上,竟然堆滿了小山一樣的草料垛子,旁邊甚至還擺著幾百口大缸,雖然蓋著蓋子,但隱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草!是乾草!」

  一個不知死的騎兵翻身下馬,撲到草垛上,抓起一把就往馬嘴裡塞,「大汗!有救了!這肯定是明軍準備運走的糧草,沒來得及搬!」

  「那缸里是什麼?是不是酒?」另一個士兵也興奮地湊過去想掀蓋子。

  「都別動!」

  巴圖爾突然大吼一聲。

  他在馬背上,位置高,看得遠。他發現這整條街的布局太奇怪了。這些草料垛子不是雜亂堆放的,而是整整齊齊地碼在街道兩側,就像是……專門鋪好的路。

  而且,那股味道。

  不是酒味。

  他吸了吸鼻子,一股讓他靈魂深處都顫慄的熟悉味道直衝天靈蓋。


  在黑風口,在那個煉獄一樣的煤場,他聞過這種味道。那是地獄裡流出的黑水,那是明軍引以為傲的「猛火油」!

  「別開那缸!」

  巴圖爾的聲音都變了調,悽厲得像鬼叫,「是油!那是火油!快退!這是個火坑!全軍撤退!」

  然而,晚了。

  就在他話音未落的瞬間。

  在此刻黑漆漆的內城城牆上,突然亮起了一點火光。

  那不是火把,是一支已經點燃引信的響箭。

  吱——

  一聲尖銳的嘯叫刺破了風雪夜的死寂。

  緊接著,四面八方的屋頂上、內城的城牆上,瞬間冒出了無數個人影。

  「巴圖爾!孫督師請你烤火!」

  一聲帶著陝西口音的怒吼從高處傳來。

  崩!崩!崩!

  無數弓弦震動的聲響匯聚成一道悶雷。數千支綁著浸油麻布的火箭,如同一場橘紅色的流星雨,鋪天蓋地地罩向了街道上擁擠不堪的騎兵隊伍。

  噗嗤——

  第一支火箭插進了草垛。

  轟!

  乾燥的牧草遇到了明火,就像是火星子掉進了炸藥桶。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那些擺在路邊的大缸被火箭射穿,黑褐色的原油嘩啦啦地流淌出來,混合著融化的雪水,瞬間鋪滿了半條街。

  呼——

  大火不是一點點燒起來的,而是「轟」的一下,整條街瞬間變成了一條火龍!

  「啊!!!」

  慘叫聲撕心裂肺地響起。

  準噶爾人身上穿的都是羊皮襖,那玩意兒沾了火油,比草還易燃。前排的士兵甚至來不及下馬,連人帶馬就變成了巨大的火球,在街道上瘋狂亂撞。

  「門!門關了!」

  後隊的士兵驚恐地發現,剛剛進來的那扇西門,不知何時落下了千斤閘。

  瓮中捉鱉。

  這哪裡是什麼空城,這是一口燒紅了的大鐵鍋!

  「沖!往內城沖!那是唯一的活路!」

  那牙勒滿臉是灰,拽著巴圖爾的馬韁往裡沖。外城是大火,只有衝進內城才有一線生機。

  可是,內城的城門緊閉。

  而在那城門洞裡,傳出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聲。

  像是牛叫,但比牛叫更瘋狂,更暴躁。

  咯吱——

  內城的吊橋突然放下,城門大開。

  巴圖爾心裡一喜,以為明軍要殺出來。只要是肉搏,他還有機會。

  但他錯了。

  從那黑洞洞的城門裡衝出來的,不是人。

  是牛。

  幾百頭雙眼血紅的公牛!

  它們的尾巴上綁著浸透了油脂的蘆葦把子,此時已經點燃。劇烈的灼燒痛感讓這些牲畜徹底發了瘋。而在它們的牛角上,更是綁著一尺長的尖刀!

  「火……火牛陣!」

  巴圖爾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想起了漢人兵書里的那個古老戰法。

  幾百頭瘋牛,帶著身後的烈火,咆哮著衝進了密集擁擠的準噶爾騎兵陣列。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用牲口對牲口的屠殺。

  戰馬原本就怕火,見到這種著火的怪物衝過來,根本不受控制,瘋狂地尥蹶子、亂竄。

  騎兵被掀翻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隨後而來的牛蹄子踐踏成泥,或者被牛角上的尖刀挑穿了肚子。

  「頂住!用長矛頂住!」

  巴圖爾揮刀砍翻了一頭衝到面前的瘋牛,牛血噴了他一臉。但他轉頭一看,手下的士兵早已崩潰了。

  前面是瘋牛,腳下是流淌的火油,頭頂是明軍的冷箭和火銃。

  這哪裡還有什麼陣型?這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投降!我們投降!」

  有些士兵受不了這種煉獄般的折磨,扔下兵器跪在火海里求饒。


  但回應他們的,是內城牆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銃口。

  趙光抃站在城樓上,一身鐵甲被火光映得通紅。他冷冷地看著下面的慘狀,沒有一絲憐憫。

  「投降?」

  他哼了一聲,手指摳動了手裡那支精製燧發短銃的扳機,「督師有令,巴圖爾部,賊心不死,反覆無常。除惡務盡,不留活口!」

  砰!

  槍聲就是命令。

  「放!」

  城牆上,三千名火銃手同時開火。

  密集的鉛彈像暴雨一樣潑灑下去。那些跪地求饒的,四處亂竄的,身上著火的……全部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哈密外城的街道,變成了絞肉機。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那是皮肉、毛髮和原油混合燃燒的氣味。

  「大汗!快走!這兒完了!」

  那牙勒滿臉是血,帶著一百多名最精銳的親衛,拼死護著巴圖爾往西邊的一處缺口沖。那裡是被瘋牛撞塌的一段土牆。

  「我不走!我的基業!我的兵!」

  巴圖爾此刻披頭散髮,狀若厲鬼。他不甘心啊!

  「留得青山在啊大汗!」

  那牙勒一刀捅在巴圖爾的馬屁股上。那匹汗血寶馬受驚,嘶鳴一聲,馱著巴圖爾從火海中一躍而起,踩著同伴的屍體,撞開了土牆。

  「追!」

  城樓上,趙光抃看得很清楚。

  他指著那個逃竄的身影,回頭對早已蓄勢待發的曹變蛟說道,「曹將軍,剩下的事,歸你了。」

  曹變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放心。」

  他翻身上馬,提起了那杆重達八十斤的鐵槍,「他要是能跑出天山,老子把頭擰下來給督師當夜壺!」

  轟隆隆——

  內城的側門打開。

  五千名養精蓄銳、人馬具裝的大明重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出了哈密城。

  他們不需要火把,前方的火光已經照亮了獵物的足跡。

  巴圖爾趴在馬背上,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哈密的大火在他身後越燒越旺,映紅了半個天空。那是準噶爾部最後的葬禮火焰。

  他輸了,輸得乾乾淨淨。

  這西域,從今往後,只剩大明的日月,再無草原的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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