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太過癮了」，似乎還在程國安耳邊響著。
他剁著肉，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說起來，幹了這麼多年廚師，像這樣直接從顧客嘴裡聽見的誇讚，還真沒幾次。
以前，程國安一直在天城的粵香居工作，一干就是許多年。
後來老闆生了病，身體不允許再繼續操持店裡的生意，恰好門面的租約也到了期。
幾件事情碰到一起，粵香居最終還是關了門......
程國安也就這麼失了業，
在那之前，他一直覺得，自己大概會在粵香居干到退休。
每天進廚房，檢查食材，準備出餐，忙完一頓，再準備下一頓，日子過得很規律，
只是，粵香居走的是商務宴請的路子，
包間裝修得講究，餐具擺得漂亮，服務員端著菜進去，說話都要放輕聲音，
後廚則被單獨劃分在另一片區域，菜做好以後，由傳菜員送出去。
至於端給誰，客人吃了以後是什麼反應，程國安看不見，
他和顧客之間的聯繫，往往就只有菜單，
而來粵香居吃飯的人，大多也確實沒有多少心思研究菜的味道，
誰坐主位，先給誰倒酒，哪句話應該什麼時候說......
這些事情，可比盤子裡的魚嫩不嫩重要多了，
哦不！
魚肉嫩不嫩不重要，魚頭對著誰才重要！
這一頓飯吃下來，聊的是合作，談的是生意，
環境要好，檔次要夠，帶人過來有面子，
至於菜......
只要擺在那裡，桌面上不顯得冷清，很多時候，就算完成了任務，
程國安記得，有一次，他特意叮囑傳菜員：「這條魚趕緊上，剛出鍋的時候最好吃。」
對方答應得很痛快，端著盤子便走了，
等忙完以後，他到包間裡看了一眼，
魚還在......
除了魚腹附近被夾走了兩筷子，其他地方，幾乎沒有動過。
旁邊幾道菜，也剩下大半，
倒是酒瓶，空了好幾個......
看那架勢，這頓飯里最忙的，大概只有酒杯，
剛開始遇到這種情況，程國安還會有些在意是不是做得不合口味？
還是哪一道菜出了問題？
可問過以後才知道，人家根本沒顧得上吃。
席間聊得熱鬧，一杯接著一杯，等事情談完，飯局也就結束了。
至於桌上的菜涼沒涼，味道怎麼樣......
沒人提！！
後來，這種事情見得多了，程國安也就習慣了，
有時候，他在後廚忙得滿頭是汗，一道菜該煨多久，該在什麼程度收汁，該什麼時候起鍋，全都盯得仔仔細細。
等到客人離開，進包間一看，
自己花了心思做的東西，還好端端地擺在桌上，連位置都沒有怎麼變。
要說一點失落都沒有，肯定是假的，
廚師做菜，心裡總歸還是盼著有人愛吃，
哪怕不專門夸一句，盤子空了，看著也高興！
可在粵香居，這樣的機會並不多，
更別提有人吃完以後，特意找到後廚，跟他說一句：「程師傅，今天這菜做得真好。」
他印象里，實在沒幾回，
不過，即便如此，程國安也從來沒有因此糊弄過，
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客人來談生意，是客人的事情，菜既然從自己手裡出去，就得做好。
魚蒸得老了，不能因為包間裡正在喝酒，就覺得反正沒人能吃出來。
味道沒調好，也不能想著，客人喝了幾杯，舌頭大概沒那麼靈了。
這種事情，最怕的就是第一次！！
今天覺得無所謂，隨便一點，明天忙起來，又覺得反正上次也沒人說什麼。
次數多了，手上就會慢慢失去分寸，
到最後，連自己都會覺得，這道菜本來就是這麼做的。
真到了那一步，再想改回來，可就難了......
程國安不願意這樣，在後廚待了這麼多年，總得對得起自己手裡這把刀，還有灶台上那口鍋。
所以，哪怕經常看見一桌沒怎麼動過的菜，他第二天照樣會早早進廚房，將該做的準備全部做好。
這麼多年，也就一直這麼過來了，
直到今天......
他站在陳氏小廚的操作台前，剛剛做好的肉夾饃，轉眼便被顧客拿了過去，
對方一隻手拿饃，一隻手拿筷子，吃得頭都捨不得抬。
剛說完好吃，下一口便又咬了下去，
看那副模樣，別說剩菜了......
程國安甚至懷疑，掉在食品紙上的那點饃渣，對方都未必捨得放過！
想到這裡，他又笑了一下，
那句誇讚，其實很普通，就是一句好吃，一句過癮，可偏偏聽得人心裡格外舒坦。
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對方喜歡，
這份反應，看得見，也聽得見，
前廳里，小胖子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老闆娘，拿張紙！」
「桌邊有。」
「哦，看見了。」
停頓片刻，對方又感慨了一句。
「這肉夾饃，真香啊。」
程國安正準備拿下一張訂單，聽見這句話，手上微微一頓。
隨後，臉上的笑容又多了一點。
同一句話，多聽一遍，竟然還是覺得高興......
......
另一邊，小胖子已經吃得顧不上說話了。
一口油潑麵，再咬上一大口肉夾饃。
麵條筋道，滷肉軟爛，兩種截然不同的香味在嘴裡輪流出現，吃得他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
可吃著吃著，小胖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面有了，肉夾饃也有了，
怎麼就是感覺不夠完整呢？
小胖子想了兩秒，視線落到水杯上，眼睛一亮。
汽水！
這套組合，怎麼能少得了一瓶冰冰涼涼的汽水？
一口熱面，一口滷肉，再來一大口冰汽水，
這才叫舒服！
想明白以後，小胖子立刻將筷子放好，把剩下的肉夾饃用食品紙重新包住，隨後站起身。
「老闆娘！」
沈書瑤抬頭看了過來。
「怎麼了？」
「我出去買個東西，馬上回來。」
小胖子專門強調了一句：「這桌別收，我還沒吃完呢！」
沈書瑤看了眼他碗裡剩下的面。
「知道了。」
「我很快的。」
「去吧，給你留著。」
得到明確答覆，小胖子這才放心，轉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門口排隊的人見他出來，往裡面看了一眼。
「這麼快就吃完了？」
「沒呢，買瓶汽水。」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朝旁邊的超市去了。
那副急匆匆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
當然，對現在的小胖子來說，確實挺急！！
面還在桌上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