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魔雲壓在古南大陸的天際,沉沉浮浮,像一塊浸了墨的破棉絮,遮得大半楚國都透不過氣。
曠野里的官道早已荒了。
道旁的村落只剩斷壁殘垣,院牆爬滿漆黑的魔藤,風一吹,捲起滿地枯黃的草屑,混著淡淡的血腥味,飄出數里地。
曾繁華一時的楚國七大家族,倒的倒,散的散。
少數殘存的修士勢力,要麼龜縮在堅城之內苟延殘喘,要麼乾脆投了魔修,調轉刀口對著昔日同胞。
唯有玄陰山脈腳下的雲嵐仙城,還撐著一片清明。
淡青色的護城大陣光幕晝夜不熄,沿著城牆流轉出細碎的靈紋,將漫溢的魔氣牢牢擋在城外。城頭上甲冑齊整的巡城弟子按崗而立,目光警惕地掃過城外曠野,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肅。
城主府的議事廳內,燭火跳了跳。
夢璃身著一襲月白裙衫,端坐在主位上。
眉眼間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溫婉,眉宇間凝著幾分英氣,指尖輕輕叩著案上的獸潮急報,指節微微泛白。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師尊身後的小弟子。
上一代雲嵐仙子坐化前,將整座仙城託付給她,連 「雲嵐仙子」 的名號也一併傳了下來。
這一守,就是七十餘年。
「城主,玄陰山脈深處的獸吼越來越密了。」
堂下站著的值守弟子躬身回話,聲音帶著幾分凝重,「探哨回報,三階獸群已經開始往山外遷徙,四階妖獸的蹤跡也比往年多了三成。按這勢頭,最多半月,獸潮就要壓到城下。」
夢璃微微頷首,指尖落在案頭的陣圖上。
那是當年元寶留下、又經江辰親手改造過的五階下品護城大陣圖譜。
這些年仙城能在魔災里獨善其身,大半靠的就是這座陣法。
可五階陣再強,也得有人催動,也得有兵力補防缺口。
「南部各家族那邊,可有回訊?」 她輕聲問。
弟子臉上露出幾分難色:「回城主,南邊三個家族要麼全族遷去了玄元觀腹地,要麼…… 要麼已經掛了魔旗。剩下兩個小家族,派來的人支支吾吾,弟子不敢放他們進城。」
夢璃沉默了。
這也是她最擔心的事。
往年獸潮,仙城還能徵召周邊家族的修士協防,分攤城頭壓力。
可如今魔災蔓延了八十餘年,人心早就亂了。
誰也不知道笑臉相迎的家族,背地裡是不是早就和魔修勾連。真放進來,說不定就是引狼入室。
「知道了。」
她揮了揮手讓弟子退下,獨自望著案頭的陣圖出神。
七十多年前,江辰帶著紫涵離開古南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玄元觀聯合合歡宗,兩位化神老祖出手,鎮壓古魔不過是朝夕之間的事。
誰也沒料到,這一耗,就是八十餘年。
玄元觀的神機子道君,合歡宗的金瓶兒老祖,兩位化神聯手布下的封印,竟被古魔一次次衝破。
古魔的魔氣一年比一年盛,魔修勢力一年比一年大。
到了近十年,玄元觀乾脆收縮了防線,把兵力都撤回了宗門總壇所在的中州,對七國之地的死活不聞不問。
沒了頂級宗門鎮壓,古南大陸的秩序徹底崩了。
魔修占山為王,邪教四處開花。
最猖獗的,當屬那些信奉古魔的教派。
他們自稱 「魔眷」,修的是從古魔魔氣里悟出來的邪功,靠劫掠修士精血、生魂修煉,手段殘忍無比。
這些人不僅自己作惡,還主動幫古魔打探消息、攻打人族城池,儼然把自己當成了古魔的先行軍。
雲嵐仙城偏安玄陰山脈腳下,有五階大陣護身,本不算顯眼。
可架不住這些年不斷有逃難的修士、百姓湧入,仙城名氣越來越大,早就被附近的魔眷教派盯上了。
對方幾次試探著攻城,都被大陣擋了回去,卻始終不死心。
這次百年獸潮,對方絕不會放過機會。
夢璃幾乎能斷定,魔眷的陣法師肯定會混在獸群里,趁著妖獸攻城的混亂,從內部破壞陣法樞紐。
內外交困。
她輕輕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仙城街道還算熱鬧,逃難來的百姓在坊市間往來,孩子們在巷口追逐嬉戲,對城外的危機懵懂無知。
這份煙火氣,是她守了七十多年的東西。
師尊坐化前拉著她的手說,仙城不能丟,百姓不能棄,等江辰他們回來,就好了。
她記了一輩子。
可七十多年過去,音信全無。
「再撐撐。」
夢璃低聲對自己說,指尖撫過袖中一枚舊玉佩。
那是當年江辰臨走前送她的,說遇上生死危機就捏碎。
可師尊他們這麼多年音信全無,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真捏碎了又能如何呢。
她轉身取了佩劍,打算去城頭再巡查一圈。
剛走到議事廳門口,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警鐘聲。
「咚 —— 咚 —— 咚 ——」
三聲急響,是外敵犯境的最高信號。
夢璃心頭一緊。
獸潮不是還有半月嗎?難道是魔眷提前動手了?
她足尖一點,身形化作一道淡白色遁光,直奔城頭而去。
城頭上早已亂作一團。
主持陣法的弟子滿頭是汗,雙手掐訣,陣盤上的靈紋瘋狂閃爍。
「城主!不對勁!有一道遁光直接穿進來了!」
「大陣沒觸發警報!像是…… 像是自家的通行令牌一樣,毫無阻礙!」
「可咱們仙城的高階令牌,都在您和幾位長老手裡啊!」
弟子們七嘴八舌,臉上滿是驚慌。
能悄無聲息穿過五階護城大陣,來者的修為絕對遠超他們。
若是魔修里的高階人物,這仙城今日恐怕危矣。
幾名守城的金丹長老已經趕了過來,各自祭出法器,就要催動大陣的困殺之紋。
「慢著!」
夢璃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死死盯著那道懸在城主府上空的火紅遁光,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那火焰的紋路,那遁光的走勢,還有那股熟悉的、明艷的氣息……
像極了一個人。
就在這時,火紅光芒微微一斂。
一道女子身影自光中踏出,紅衣似火,長發挽成利落的高髻,眉眼明艷,笑意盈盈,正低頭俯瞰著城頭。
正是紫涵。
七十餘年未見,她身上多了幾分元嬰修士的從容沉穩。周身氣息醇厚如山,穩穩停在那裡,沒有半分惡意,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壓。
可那雙眼眸彎起來的樣子,和當年分毫不差。
「紫涵師姐 ——!」
夢璃再也按捺不住,提氣縱身,化作一道白影掠上半空。
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連尾音都微微發顫。
這些年壓在心頭的重擔、憂慮、深夜裡的惶恐,在看見這道紅衣身影的瞬間,像被戳破的水泡,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紫涵笑著伸手,穩穩接住掠過來的夢璃,指尖在她發頂輕輕揉了揉,還是當年那副隨性的語氣:
「不錯啊小夢璃,都當上雲嵐仙子了,守著這麼大一座城,有模有樣的。」
夢璃站穩身形,抬頭看著她,眼眶微紅,又笑又急:
「師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 還以為你們都忘了雲嵐仙城了。」
她說著,目光下意識往紫涵身後掃了掃,沒看見其他身影,心裡又微微一沉。
「怎麼?」
紫涵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紅衣在風裡輕輕揚起,「你覺得師姐一個人回來,不夠嗎?」
「不是不是!」
夢璃連忙擺手,臉頰微紅,
「師姐回來我就很高興了!只是…… 師尊她老人家走的時候,還一直念著你們。」
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出口,聲音放輕了些:「江師公,不!江姐夫…… 他沒和師姐一起回來嗎?」
那位年紀輕輕卻深不可測的江師公,隨手就能改造五階大陣,彈指就能鎮殺魔修,在她心裡幾乎就是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
紫涵收了笑意,輕輕嘆了口氣。
「他有別的事,暫時還還不會來雲嵐仙城。」
她目光掃過城外沉沉的魔雲,又低頭看了看整座雲嵐仙城的陣法光幕,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不過他記掛著這邊,特意讓我先回來看看。果然,跟他預料的差不多,亂得夠可以的。」
夢璃心裡微微失落,可聽見 「他記掛著這邊」,又莫名踏實了不少。
只要江師公還惦記著古南,就總有辦法。
「師姐剛回來,咱們先回城再說。」
夢璃拉著紫涵的手往城下走,語氣輕快了不少,「獸潮馬上就要來了,還有魔修的教派在旁邊虎視眈眈,我正愁沒人商量呢。師姐你回來了可太好了!」
兩人並肩落在城主府院中,守在府里的弟子們見城主親自陪著個紅衣女子回來,個個面露詫異。
再看那女子周身不經意散出的元嬰威壓,又連忙低下頭,不敢多看。
進了議事廳,夢璃親自給紫涵倒了靈茶,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這些年古南大陸的變故一股腦說了個遍。
從古魔封印屢破,說到玄元觀收縮防線;從魔眷教派興起,說到即將到來的百年獸潮;連南部家族投敵、仙城兵力不足的難處,也說得明明白白。
紫涵端著茶杯,靜靜聽著,指尖輕輕叩著杯沿。
她此次回來,本就是江辰安排的。
江辰在東玄料理完手頭的事,估摸著古南大陸的局勢該惡化了,便讓她先行一步,帶著一批丹藥、陣盤和煉器材料回來穩住雲嵐仙城。
只是親眼見到滿目瘡痍的景象,還是比預想中更亂些。
「玄元觀的神機子和金瓶兒,兩個化神聯手,還鎮不住一頭古魔?」 紫涵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按說化神道君已是此方世界頂尖戰力,兩頭對付一個剛破封的古魔,不該拖這麼久。
夢璃苦笑一聲:
「誰知道呢。傳言說古魔這些年,吞噬了不少修士的本源,底子厚得很。還有人說,玄元觀和合歡宗各懷心思,不肯盡全力,才拖到了今天。」
傳言真真假假,沒人說得清。
但七國之地被放棄,是實打實的。
紫涵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目光落在玄陰山脈的位置,又掃過仙城周邊幾處魔眷教派的據點,指尖在其中一處點了點。
「獸潮還有半月是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