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仙城南三千里,黑風嶺。
鉛灰色的魔雲壓得極低,幾乎貼住了山尖。漫山枯木裹著一層霜似的魔塵,風卷著砂粒打在岩壁上,沙沙作響,混著遠處隱約的魔嘯,透著死寂的兇險。
斷崖背風處,三道身影正靠著岩壁喘息。
為首的老者身著錦袍,料子本是華貴,此刻卻皺成一團,下擺還被魔火燒出幾片焦黑的豁口。
他面色微沉,周身浮著一層土黃色靈光,像一口倒扣的大鐘,將身後兩人牢牢護在當中。
靈光表層爬滿細密的漆黑魔紋,正順著靈力流轉不斷向內侵蝕,明眼人都看得出,這護體靈光撐不了多久。
正是老玄龜神真子。
他身旁站著個圓滾滾的道士,道袍破了好幾個洞,胖臉煞白,嘴角還掛著一絲未乾的血痕。手裡的青銅羅盤指針瘋了似的打轉,發出嗡嗡的顫音,正是元寶道長。
「前輩,再這麼跑下去不是辦法。」 元寶喘著粗氣,胖臉上滿是凝重,「這些魔崽子鼻子比狗還靈,咱們布了三道迷蹤陣都甩不掉,擺明了是沖咱們來的。」
神真子沒答話,目光落在最內側的女子身上。
洛清婉一身素白劍裙,裙角沾著暗褐色的血污,幾縷髮絲散亂地貼在頰邊。她手裡緊握著一柄瑩白靈劍,劍身靈光黯淡,元嬰初期的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可哪怕狼狽至此,她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眉眼間的清冷半分未減。只有攥著劍柄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幾分緊繃。
他們三人本是奉了玄元觀的命令,南下探查魔眷教派的據點。誰料剛出仙城三百里,就撞上了一股古魔分身隊伍。
對方像是早有埋伏,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一照面就是死手。
幾十頭古魔分身,最差都是元嬰後期修為,領頭的三頭更是摸到了元嬰圓滿的門檻。這些分身是古魔頭顱用本源魔氣凝練而成,神智不高,卻悍不畏死,肉身堅硬如鐵,爪尖還帶著蝕骨的魔毒。
三人一路且戰且退,足足逃了三千里,靈力耗去了大半。
「來了。」
神真子忽然低喝一聲,周身土黃色靈光驟然暴漲。
話音未落,斷崖上方的魔雲猛地翻湧起來。
幾十道漆黑的魔影踏空而下,黑壓壓一片,將整處斷崖圍得水泄不通。這些魔影形態各異,有的肩生骨刺,利爪泛著幽光;有的渾身裹著濃稠黑霧,只露出一雙猩紅的眼;還有的半邊身子生著潰爛的膿瘡,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毒汁。
狂暴的魔氣瞬間席捲了整片山谷,連風都變得黏膩腥臭。
領頭的三頭魔影體型格外龐大,周身魔紋流轉,氣息沉凝如山,赫然是元嬰圓滿的水準。它們懸在半空,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靈光罩內的三人,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嗬嗬聲,卻沒有立刻動手。
它們在等,等靈光罩自行崩碎的那一刻。
「該死,足足三十七頭。」 元寶額頭滲著冷汗,飛快清點了一遍數量,心直往下沉,「元嬰後期就有三十四頭,剩下三頭都是半步圓滿…… 神機子道君這是把咱們往死路上推啊!」
他這話帶著怨氣,卻不是亂說。
誰都知道,神機子收洛清婉為徒,本就存了心思。這些年明里暗裡打探了無數次,想從她嘴裡挖出江辰的下落。洛清婉是真不知道江辰去了哪裡,自然答不上來。
問不出結果,神機子便漸漸沒了耐心。
這些日子派給洛清婉的任務一次比一次兇險,明面上是歷練,實則就是逼她 —— 逼她走投無路時,主動聯繫那位傳聞中陣道、煉器雙絕的夫君。
神真子和元寶都和江辰有舊,自然不肯看著洛清婉出事。三人在玄元觀里本就是個小團體,但凡出任務都湊在一處,互相有個照應。
可這次,明顯超出了他們的應對極限。
「清婉丫頭,等會兒我和元寶拼死撕開一道缺口,你往南逃,回玄元仙城報信。」 神真子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已經掐動了法訣,「這些魔崽子目標是你,只要你衝出去,它們不會死追我們兩個老骨頭。」
「前輩!」 洛清婉猛地抬頭,眼眶微紅,「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丟下你們。」
「傻丫頭,逞什麼強。」 神真子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強,「我活了幾千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真要走,這些魔崽子還攔不住我。就是元寶這胖子……」
「哎哎哎,前輩您這話就不對了!」 元寶不樂意了,手裡羅盤往地上一按,「貧道我陣法一道可不是吃素的,大不了自爆陣盤,也能拖它們幾個墊背!」
三人嘴上說著話,手上卻都沒停。
神真子丹田靈力全力催動,土黃色靈光罩驟然漲大三分,岩壁上的碎石被靈力卷著浮起來,化作密密麻麻的石彈。
元寶雙手掐訣,青銅羅盤爆發出刺目的青光,腳下陣紋順著地面蔓延開,是他壓箱底的困殺陣。
洛清婉也握緊了靈劍,清越的劍鳴聲自劍身響起,玄元觀的正統劍訣運轉到極致,三尺劍刃上浮起一層淡金色的護持靈光。
「動手!」
神真子一聲暴喝,漫天石彈帶著呼嘯聲砸向魔群。
幾乎是同時,魔影也動了。
幾十頭魔影齊齊撲下,利爪劃破空氣,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痕跡。石彈砸在它們身上,只爆出點點火星,連表層魔甲都沒能破開。
兩頭魔影徑直撞在靈光罩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土黃色靈光劇烈震顫,神真子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陣起!」
元寶低喝一聲,地面青光暴漲。十幾頭沖在最前的魔影腳下一滯,被陣紋纏住了腿腳。可它們只是微微一頓,隨即利爪狠狠往下一撕,青光陣紋便寸寸崩裂。
「噗 ——」
元寶受陣法反噬,噴出一大口鮮血,胖臉白得像紙。
洛清婉縱身掠出,靈劍化作一道白虹,直取最前排一頭魔影的眼窩。那魔影偏頭躲開,利爪反手一撈,帶著腥風拍向她的肩頭。
「小心!」
神真子揮手打出一道土黃色光柱,堪堪擋下這一爪。可就這麼一分神,另一側的三頭魔影同時撞在靈光罩上,咔嚓一聲脆響,靈光表層裂開了細密的蛛網紋路。
局面瞬間岌岌可危。
洛清婉咬著牙揮劍格擋,可元嬰初期和元嬰後期的差距實在太大。不過三五招,她便手臂發麻,靈劍險些脫手。
一頭魔影借著同伴掩護,悄無聲息繞到了她身後。利爪泛著幽綠的毒光,對準她後心狠狠抓下!
這一爪要是抓實了,就算不死,也要被魔毒蝕了經脈。
「清婉!」
「小心身後!」
神真子和元寶同時驚呼,卻被身前的魔影死死纏住,根本抽不開身。
洛清婉只覺得後心一涼,刺骨的危機感瞬間籠罩全身。她想躲,可周身已經被魔氣壓得氣機凝滯,連轉身都難。
她下意識閉上了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身前的空間忽然泛起一陣極淡的漣漪,像平靜的湖面被投了一顆石子。
一隻修長的手從漣漪里伸了出來,食中二指併攏,輕輕一彈。
一道細如髮絲的五色雷光自指尖竄出。
嗤啦一聲輕響。
那頭偷襲的魔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瞬間被雷光炸成了一團黑霧,連半點殘渣都沒剩下。
雷光去勢不減,順著魔氣一路蔓延,又連著崩碎了三頭魔影,才緩緩消散。
全場驟然一靜。
不管是撲擊的魔影,還是困守的三人,都齊齊頓住了動作。
空間漣漪緩緩擴大,化作一道一人高的裂隙。
青衫獵獵,江辰從裂隙中邁步而出。
他立在洛清婉身前,背影不算寬闊,卻像一座山,穩穩擋住了所有撲面而來的魔氣與殺機。周身氣息穩如深淵,明明只是元嬰初期的修為,可站在那裡,幾十頭魔影竟齊齊後退了半步,猩紅的眸子裡透出本能的忌憚。
江辰沒回頭。
他目光掃過黑壓壓的魔群,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區區殘魂餘孽,也敢放肆。」
話音未落,他指尖輕輕一划。
空間像一張薄紙,被無聲撕開一道漆黑的縫隙。無形的空間刃順著魔群橫掃而過,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最前排的七頭魔影動作猛地一僵。
下一秒,它們的身軀整整齊齊從中間裂開,斷面光滑如鏡。漆黑的魔血還沒濺出來,就被空間亂流卷著,徹底消散在虛空里。
一招。
七頭元嬰後期的古魔分身,形神俱滅。
魔群終於反應過來,發出尖利的嘶吼。剩下的魔影瘋了似的撲上來,魔氣翻湧成潮,鋪天蓋地壓向江辰。
江辰神色不變,袖袍輕輕一甩。
混沌色的靈力順著袖角漫開,在身前化作一片扭曲的空間褶皺。
所有撲過來的魔影,一撞進褶皺範圍,動作瞬間慢了數倍,像陷進了無形的泥潭。它們拼命掙扎,利爪亂揮,卻只能攪動起細碎的空間漣漪,根本掙脫不開。
「五行真雷。」
江辰淡淡開口。
指尖躍出五道顏色各異的雷光,金、木、水、火、土交織纏繞,化作一張雷網,朝著魔群輕輕一罩。
滋滋滋 ——
刺耳的雷鳴聲連成一片。
五色雷光碟機散魔氣,淨化魔魂,簡直是這些邪祟的天生克星。被空間褶皺困住的魔影連躲閃都做不到,被雷網掃過,瞬間化作縷縷黑煙,連神魂都被淨化得乾乾淨淨。
不過數息功夫。
場中三十七頭魔影,就只剩下最後三頭元嬰圓滿的領頭魔影。
這三頭魔影也受了傷,周身魔光黯淡,看著江辰的眼神里,終於多出了恐懼。
它們嘶吼一聲,不約而同轉身就逃。
江辰抬了抬眼。
指尖輕彈,三道極細的空間刃追了出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三道空間刃精準地穿透了三頭魔影的眉心。它們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僵,隨即轟然倒地,化作三灘濃黑的魔水,滲入了地下。
風卷著殘霧散開。
山谷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餘下滿地魔痕,證明剛才那場廝殺不是幻覺。
江辰散去周身靈力,轉過身。
目光最先落在洛清婉身上。
女子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一點點泛紅。
這麼多年了。
她在玄元觀獨自修行,應付神機子的試探,看著古南大陸一天天陷入戰亂,夜裡對著千島湖的方向發呆,總以為還要等很久很久。
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的絕境裡。
他就這麼憑空出現,像當年一樣,擋在她身前。
「江辰……」
洛清婉聲音發顫,手裡的靈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江辰走上前,伸手替她拂去臉頰的淚珠,指尖帶著熟悉的溫度。
「我回來了。」 他聲音放得很輕,「讓你久等了。」
洛清婉再也撐不住,撲進他懷裡,肩膀微微聳動,低聲哭了出來。這些年的委屈、擔憂、深夜裡的惶恐,在這一刻全都傾瀉而出。
江辰輕輕拍著她的背,沒說話,只安安靜靜地陪著。
旁邊,神真子和元寶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與感慨。
神真子捋了捋鬍鬚,錦袍上的焦黑還在,臉上卻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當年在千島湖,他不過是隨手幫了幾把,投了份微不足道的機緣。
可誰能想到。
短短百年光陰,當年的築基小修士,竟已結成元嬰,還修出了空間神通。
隨手之間,幾十頭元嬰後期的魔影便灰飛煙滅。
這份成長速度,連他這活了幾千年的老龜,都覺得心驚。
「好,好啊。」 神真子低聲自語,眼底滿是讚許,「老夫當年那點薄緣,倒是投對了。」
元寶道長站在一旁,胖臉上滿是百感交集。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江辰的模樣。那時候對方還是個謹小慎微的金丹散修,在雲嵐仙城擺著煉器攤子,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喊一聲 「元寶道長」。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年輕人雖有天賦,可五行同修前路艱難,未必能走多遠。
這才多少年。
人家已經是元嬰修士,戰力比他這個元嬰中期還強出一大截。隨手滅魔的氣度,連玄元觀那些嫡傳長老都比不了。
真是世事難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