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觀西邊,封魔淵上。
鉛黑色的魔雲擰成螺旋漩渦,垂落萬千漆黑魔絲,纏向中央那尊千丈高的古魔頭顱。
頭顱通體覆著暗紫色晶甲,額生三根彎曲魔角,眼窩是兩團翻滾的猩紅魔火,巨口裂到耳根,獠牙掛著粘稠魔涎。每一次呼吸,都噴吐出能腐蝕靈寶的黑炎,所過之處,連空間都泛起被灼燒的扭曲波紋。
這便是古魔留在封魔淵的本尊頭顱,百年前破封而出,便壓得整片古南大陸喘不過氣。
神機子踏在一柄青玉法劍之上,月白道袍獵獵作響。
周身三百六十五枚周天星斗符懸浮流轉,符光連成淡銀色光幕,硬生生扛住漫天魔焰的灼燒。他是玄元觀當代觀主,化神初期道君,在此地鎮守了整整八十年。
指尖正掐著紫微斗數訣,欲引動星力劈出下一擊,識海深處卻忽然 「嗡」 的一聲輕響。
那枚早年種在洛清婉丹田氣海的本命印記,斷了。
神機子手上的法訣微微一頓。
旋即,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起,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
不是被魔氣化掉的潰散,是被人以更精妙的手法,順著經脈連根拔除了印記。
能做到這一步,還恰好出現在洛清婉身邊 ——
只能是那個人。
江辰。
這些年,他明著收洛清婉為親傳弟子,實則從未放下過打探。
當年洛清婉閉關的洞府外,那套五階中品護山陣,紋路精妙、推演嚴謹,絕非尋常陣法師能隨手布出。
一問,竟是她那位金丹期的道侶所為。
神機子當時便動了心思。
古南大陸魔災綿延百年,不是他和合歡宗不賣力,是玄元觀祖傳的 「鎮魔天罡陣」,非得三名五階極品陣法師聯手,才能催生出完整威力,一舉將古魔頭顱打回封印,甚至徹底煉化。
可五階極品陣法師何等稀缺?
整片滄瀾界明面上也就兩位。
一位是屍傀宗的陣道長老,此次屍魔尊者前來助陣,便帶在了身邊;另一位,便是玄元觀自身供奉的客卿長老。
還差最後一人。
他原本篤定江辰就是第三人。
五行同修,陣道天賦卓絕,若是能為己所用,鎮魔大陣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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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此人滑不留手,當年帶著紫涵一走了之,連洛清婉都不知他去向。
他這才捏著收徒的由頭,一邊吊著洛清婉,一邊借著宗門任務步步試探,盼著哪天能把人逼出來。
現在人終於出現了。
神機子心尖微熱,當即就想抽身遁走,去黑風嶺方向截人。
可古魔何等狡詐?
它本就是萬年前隕落的古魔殘軀所化,靈智不低,凶性卻更勝生前。
神機子方才那一瞬的分神,分毫未漏地落在它猩紅的魔眼之中。
「吼 ——!」
古魔頭顱猛地發出一聲震魂咆哮。
額間魔角亮起幽黑魔紋,漫天魔焰驟然暴漲三倍,黑紅色火浪翻湧著拍向星斗光幕。
它本就被人族化神纏得煩躁,此刻察覺對手想走,反倒打得更凶了。
拖住這個人族化神。
管他想去做什麼,拖得越久,對自己越有利。
封魔淵兩側的崖壁上,還立著兩道身影。
左側是位紅紗裹身的美艷婦人,雲鬢花顏,眼波流轉,正是合歡宗的金瓶兒老祖。
她指尖捻著一枚繡鴛鴦的帕子,漫不經心地揮出幾道粉紅媚光,打散漏過來的零星魔焰。看似在助陣,實則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封魔淵深處的地脈上。
右側是個身披黑袍的乾瘦老者,周身裹著濃重屍氣,臉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截發青的下頜 —— 正是屍傀宗的屍魔尊者。
他腳下蹲著三具五階鐵甲屍傀,個個氣息沉凝,卻始終按兵不動。
兩人都瞥見了神機子的異樣。
可誰都沒動。
金瓶兒嬌笑一聲,聲音順著風飄過去:「神機子道君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心疼弟子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半點出手相助的意思都沒有。
她留在古南大陸本就另有所圖,巴不得玄元觀和古魔兩敗俱傷,她好從中取利。
屍魔尊者更是悶聲不吭。
屍傀宗和玄元觀本就道不同,此次奉命來助陣,也不過是做個樣子。神機子被古魔纏住耗損實力,正合他意。
真要他拼命?
不可能。
他本以為找個空隙就能脫身,哪料到古魔跟瘋了一樣,招招都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魔焰、魂刺、蝕骨陰風,一波接著一波,連給他掐遁訣的空隙都不留。
他若是強行撕裂空間遁走,少不得要被古魔一記本命魔焰打中後背。就算是化神道軀,也得落下不輕的傷勢。
只能硬扛。
這一扛,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封魔淵的岩壁被魔焰燒得熔融流淌,星斗符光也黯淡了大半。
神機子道袍邊角被魔火燒出幾個破洞,面色微微發白,顯然耗損不輕。
古魔頭顱也不好受。
額間的晶甲裂開數道細紋,魔火忽明忽暗,顯然也被星斗符力磨得不輕。
「孽障!」
神機子見脫身不得,眼底閃過一絲厲色,終於動了真怒。
他張口噴出一團本命精血,落在身前那枚玄元觀鎮觀之寶 —— 玄元鎮天印上。
銅印迎風便漲,轉瞬間化作山嶽大小。印底刻著密密麻麻的鎮魔符文,周身縈繞著厚重玄黃之氣,尚未落下,周遭的魔氣便已被壓得節節敗退。
「鎮!」
一字落下,巨印攜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古魔頭顱的天靈蓋。
「吼 ——!」
古魔發出一聲悽厲嘶吼。
它拼盡全力噴出一口本命魔焰,黑紅色火柱撞在巨印之上,炸開漫天魔霧。
可玄元鎮天印乃是上古傳承的化神寶物,豈是尋常魔焰能擋?
巨印去勢不減,重重砸在它額間的魔角之上。
咔嚓 ——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正中那根最長的魔角應聲而斷,暗紫色魔血噴涌而出,濺落在地,瞬間腐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古魔頭顱劇痛之下,龐大身軀猛地向後縮去。猩紅魔眼怨毒地盯了神機子一眼,隨即化作一道漆黑流光,一頭扎進封魔淵最深處的地縫裡。
它遁走了。
神機子收了巨印,胸口微微起伏。
這一記本命法寶打出去,他自身靈力也耗去了七成。
可他顧不得調息,袖袍一甩,認準黑風嶺的方向,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
必須趕在江辰帶人走遠之前追上。
只要能見到人,憑他化神道君的身份,再許以重利,未必請不動這位陣道奇才。
半柱香後,青虹落在了黑風嶺的斷崖之上。
崖壁上還留著斑駁爪痕與雷火灼燒的痕跡,滿地漆黑魔水早已滲入岩層,只餘下淡淡的魔氣與零星的空間波動。
人,早已沒了蹤影。
神機子神念鋪展開去,覆蓋了方圓百里。
山林、溝壑、暗洞…… 一寸寸掃過,別說元嬰修士,連只活的妖獸都沒找到幾隻。
那點微弱的空間餘波,也在快速消散,根本追溯不到去向。
他種在洛清婉身上的本命印記,更是連一絲反饋都沒有,仿佛從未存在過。
神機子站在斷崖邊,風吹得道袍獵獵作響,臉色沉得像水。
跑了。
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他甚至能猜到,對方定然是用了傳送陣之類的手段,一次性遁出了數千里。
可古南大陸這麼大,誰知道他們傳去了哪裡?
更棘手的是,玄元仙城的地底封印之下,還鎮壓著古魔的一截殘軀。
當年古魔被分屍鎮壓,頭顱在封魔淵,軀幹四肢分別封在不同地域。玄元仙城下的那截殘軀,這些年也在蠢蠢欲動。
他若是離得太遠,萬一殘軀破封,後果不堪設想。
派弟子出去尋?
低階弟子出去就是送死,連給古魔塞牙縫都不夠。
派元嬰長老?
如今古魔肆虐,元嬰修士在外行走,和主動送上門給古魔吞噬沒什麼區別。平白折損人手,反倒漲了魔物的氣焰。
神機子站了許久,忽然長嘆了一聲。
心底泛起幾分悔意。
早知道今日,當年何必耍那些心機手段?
若是真心實意待洛清婉,視如己出地傳授道法,等江辰現身,念在師徒情分上,對方未必不肯出手相助。
如今倒好。
人出現了,反倒因為他這些年的步步緊逼,連面都不肯露,直接帶著人遠遁了。
鎮魔大陣的第三人選,再次沒了著落。
他望著黑風嶺外沉沉的魔雲,眉宇間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百年魔災,難道還要繼續耗下去?
與此同時,玄陰山脈深處,一處隱蔽山腹之內。
江辰指尖捏著一枚陣盤,靈力順著陣紋緩緩注入。
石壁上厚厚的青苔與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座布滿塵灰的傳送陣。
陣紋走五行相生格局,邊緣刻著細密的隱匿符文。若非江辰精準記得位置,旁人就算從洞口路過,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這是他當年離開古南前,特意布下的後手。
那時神機子已經隱隱有打探之意,他便留了這條退路,方便日後回來時有個隱蔽的落腳點。
神真子看著地上的陣紋,老眼微微一亮。
「五階中品傳送陣,還附了斂息禁制,小子你當年倒是想得周全。」
元寶道長也湊上前,胖臉上滿是驚嘆:「這陣紋走的是五行遁路子,比玄元觀的傳送陣還穩幾分。江道友這陣道造詣,真是…… 深不可測啊。」
洛清婉站在江辰身側,眼眶還帶著點紅,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袖,眼神里滿是安心。
只要跟著他,去哪裡都踏實。
江辰笑了笑,沒多解釋。
他指尖再一點,數枚上品靈石精準嵌入陣基的凹槽之中。
嗡 ——
陣法緩緩亮起。
淡青色靈光順著紋路遊走,五行之氣循環往復,很快便凝成一道半人高的空間光門。
溫和的空間之力擴散開來,沒有半分狂暴之感,足見布陣之人的功底。
「走吧。」
江辰扶了洛清婉一把,又對著神真子二人頷首,「先回雲嵐仙城,那裡暫時安全。」
四人先後踏入光門。
眼前光影流轉,耳邊是輕微的空間嗡鳴。
不過數息功夫,腳下便重新踏到了實地。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靈草香氣,耳邊是隱約的市井人聲,再不是山林間的死寂與魔氣。
正是雲嵐仙城的城主府後院,傳送陣便設在這處偏僻的靜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