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嵐仙城的秋意,總裹著淡淡的靈草香。
城主府後院的菊圃開得正好,金黃色花瓣沾著晨露,風一吹就滾落在青石板上。
洛清婉坐在石凳上,指尖輕輕捻著一枚養神丹。
江辰坐在她對面,指尖一縷溫潤的木行靈力順著她腕脈緩緩渡入,替她梳理這些年積下的經脈暗傷。
當年倉促分別時她不過金丹修為,獨自在玄元觀摸爬滾打近百年,看似一路順遂破境元嬰,實則經脈里早被魔氣侵蝕出不少隱疾。
「還疼嗎?」 江辰聲音放得很輕。
洛清婉搖搖頭,眼眶卻微微發暖。
這些年在玄元觀,再重的傷都是自己咬牙扛著,連師尊神機子都只問修為進境,從不在意她經脈暗損。
也只有眼前這個人,重逢第一件事,便是先替她排查周身隱患。
兩人正在郎情妾意,卿卿我我、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紫涵抱著胳膊靠在月洞門邊,紅衣似火,眉梢挑著幾分戲謔:
「我說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啊。這都膩歪三天了!」
她嘴上說著,心裡卻暗自慶幸。
幸好嫣然要坐鎮七星宗走不開,沒跟著一起回古南。
真要是兩個元嬰女修都在,指不定要比劃比劃。
喝了口茶,紫涵又正色道:「神真子前輩和元寶道長在前面客院等著,說有事找你。」
江辰點點頭。
該來的總會來。
當年靈機子奪舍之事,本就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客院的房間裡,神真子正背著手看牆上的陣圖。
那是當年元寶留下的四階護城陣圖譜,邊角都翻得起了毛,看得出這些年夢璃沒少翻看。
見江辰進來,神真子轉過身,開門見山:「小子,當年你從玄元觀匆匆離去,是發生了什麼事?」
江辰也不繞彎子,頷首道:
「當年靈機子看中我五行道基,意圖奪舍鳩占鵲巢。」
「果然是他。」
神真子捋著鬍鬚,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那老東西活了千兩歲,壽元耗盡,早就瘋魔了。當年我就覺得他不對勁,沒想到竟真做得出自毀門牆的事。」
他當年本是玄機子的靈寵。
可自打神機子橫刀奪愛,導致主人玄機子鬱鬱而終,他對這宗門早就沒了多少歸屬感。
旁邊的元寶卻僵在了原地。
「奪、奪舍?」
他聲音發啞,
「大長老他…… 他竟然想奪舍你?」
在他心裡,玄元觀始終是正道魁首,靈機子長老雖嚴苛,卻也是德高望重的前輩。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做出奪舍後輩這種魔道行徑?
江辰看了他一眼,淡淡補充:
「不止。神機子道君收清婉為徒,也並非真心傳道。他在清婉丹田內種下法術印記監視她,這些年,還暗中為難打壓你們三人,是不是?。」
元寶原本也沒多想,現在江辰提及,只是稍加回憶,就知道江辰所言不假。
胖臉漲得通紅。
宗主想尋找三名五階極品陣法師,這事他是知道的。
這些年他也拼了命地鑽研陣道,只盼著能早日突破,為宗門分憂。
可他萬萬沒想到,宗主竟然用這種陰私手段。
利用洛清婉,算計江辰。
這和那些魔修教派,有什麼分別?
他修的是剛直劍道,信奉的是玄元觀的浩然正道。
幾十年的信念,像被重錘砸了一下,裂開了密密麻麻的細紋。
「我……」 元寶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卡在五階中品陣法師已經一百二十餘年。
為了破境,他日夜推演陣圖,連修為都停滯了,就怕影響陣道感悟。
神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玄元觀早就不是當年的玄元觀了。小子,看開點。」
元寶低著頭,指尖死死攥著道袍下擺。
第一次,他對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宗門,生出了怨氣。
···········
日子又過了十餘日。
城外的獸吼越來越近,天地間的魔氣也一天比一天濃重。
百年一度的獸潮,如期而至。
天剛蒙蒙亮,城頭的警鐘便響了。
「咚 —— 咚 —— 咚 ——」
悠長的鐘聲傳遍整座仙城,所有弟子立刻披甲執器,奔赴各自戰位。
夢璃一身銀白輕甲,站在主城樓的瞭望台上,手持陣盤,神色鎮定。
換作往年,她此刻必然心弦緊繃。
可現在,她一點都不慌。
城主府里還坐著三位元嬰,其中一位更是能布五階極品大陣的狠人。
這點獸潮,翻不起浪。
江辰站在城主府的望星樓上,神識鋪展開來,將城外十里的動靜盡收眼底。
「獸潮規模比預想中大。」 他側頭對身邊的洛清婉道,「三階獸群不下三萬,四階妖獸也有三百餘頭,還有魔氣混在裡面,果然有魔修摻和。」
洛清婉眉頭微蹙:「是魔眷教派的人?」
「應該是。」 江辰語氣平淡,「按之前說好的,你和神真子前輩、元寶都不要露面。古魔一直在搜尋元嬰修士吞噬,雲嵐仙城一下子冒出四個元嬰,只會把大禍引來。」
「紫涵明面上出手,坐鎮城頭。我在暗處催動護城大陣,補足陣紋缺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元嬰以上的殺招。」
洛清婉輕輕點頭。
她知道江辰素來穩健,這般安排,是把風險壓到了最低。
城頭之上,紫涵紅衣獵獵,立在陣眼之側。
眼見黑壓壓的獸群衝到護城河邊,她指尖一抬,赤霄鑄靈焰的分支火靈順勢而起。
「落。」
輕喝一聲,漫天火雨傾瀉而下。
赤紅的焰雨落在獸群之中,瞬間炸開成片火海。三階妖獸沾之即燃,連慘叫都發不出便化作飛灰;四階妖獸也被燒得皮毛焦卷,攻勢猛地一滯。
「好!」
城頭上的弟子們發出一陣歡呼。
有紫涵前輩坐鎮,果然穩如泰山。
夢璃卻握著陣盤,神色未松。
她能感覺到,獸群深處還藏著一股更陰寒的氣息,遲遲沒有現身。
果然,獸群衝鋒受挫後,黑霧忽然從獸群後方翻湧而起。
魔氣所過之處,妖獸紛紛退避,像在畏懼什麼。
一道身影踏著黑霧,緩緩升上半空。
來人一身玄色錦袍,半邊臉頰爬滿漆黑的魔紋,另一半臉卻依舊俊朗,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皇家貴氣。
他眼瞳是一片渾濁的猩紅,周身魔焰翻湧成數丈高的火浪,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元嬰期的威壓鋪天蓋地壓下來,比尋常元嬰後期還要凶戾幾分。
「秦國二皇子,趙燁。」
江辰瞳孔微微一縮,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怎麼會在這裡?
當年趙燁入魔,被古魔氣息侵染,按理說早該失去神智,淪為古魔的爪牙。
怎麼會領著獸潮來攻雲嵐仙城?
城頭上,紫涵臉色也是一變。
她也認出了趙燁。
「趙燁?你竟然還活著!」 紫涵沉聲喝道,周身火系靈力運轉到極致。
趙燁沒有答話。
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嗬嗬聲,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護城大陣的光幕,抬手便是一掌。
漆黑的魔焰化作數丈大的巨掌,帶著腥臭的腐氣,狠狠拍在光幕之上。
「轟 ——!」
整面城牆都微微震顫。
五階下品的護城大陣,竟被這一掌拍得靈光驟暗,陣紋明滅不定。
紫涵悶哼一聲,周身靈力猛地灌入陣盤,才勉強穩住光幕。
好強的魔功。
這絕不是普通元嬰魔修的實力。
這股氣息…… 和古魔分身如出一轍,卻又多了幾分不同的靈動。
夢璃臉色發白,指尖掐訣的速度快得只剩殘影:「紫涵師姐!大陣快扛不住了!他第二掌就要破防了!」
紫涵咬著牙,正準備祭出本命法寶硬拼。
就在這時,她識海里傳來江辰的聲音:「退後半步,我來接。」
趙燁第二掌接踵而至。
魔焰巨掌撞在陣法光幕上,只炸開一圈圈漣漪。
大陣之力順著魔掌倒卷而回,竟將魔焰消解了大半。
趙燁身形晃了晃,似乎有些錯愕。
就在此時,江辰的識海里忽然響起一道急促的傳音,帶著壓抑的痛苦與急切:
「江辰!想辦法救我!」
「江辰!想辦法救我!」
「江辰!想辦法救我!」
連續三遍!
江辰眉頭猛地一皺。
是趙燁的聲音。
江辰站在望星樓的陰影里,沒有現身,只是用神識牢牢鎖定半空的身影。
他倒要看看,這趙燁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但片刻後,趙燁身上的氣息忽然一變。
猩紅的眸子徹底失去了清明,魔紋順著脖頸蔓延到整張臉,周身的凶戾之氣暴漲數倍。
那股氣息,和當日黑風嶺遇到的古魔分身,幾乎一模一樣。
「吼 ——!」
趙燁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雙手張開,漫天魔氣凝成無數根漆黑的骨刺,暴雨般朝著城頭射去。
每一根骨刺都帶著蝕骨的魔毒,撞在大陣光幕上,炸開一朵朵黑紅色的魔花。
江辰指尖微動,暗中掐動法訣。
大陣的之力催到極致。
城頭上只聽得叮叮噹噹的脆響,連半根骨刺都沒能穿透光幕。
狂暴的攻擊持續了整整一炷香。
趙燁周身的魔焰漸漸黯淡下去,顯然法力消耗不小。
他猩紅的眸子掃過城頭,又掃過身後瑟瑟發抖的獸群,忽然俯身沖了下去。
利爪探出,一把抓住一頭四階的黑風狼王。
狼王發出悽厲的哀嚎,卻根本掙脫不開。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里,趙燁張口便咬斷了狼王的脖頸,滾燙的妖血噴了他滿臉。
他毫不在意,幾口便將整頭狼王生吞入腹,連骨頭都嚼得粉碎。
獸群瞬間炸了鍋。
帶頭的妖王都被吃了,剩下的妖獸哪裡還敢攻城。
嗷嗚幾聲哀鳴,數萬妖獸一鬨而散,沒命地往玄陰山脈深處逃。
場面混亂不堪,
趙燁卻根本不在意潰散的獸群。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漬,猩紅的眸子重新望向雲嵐仙城,帶著野獸般的貪婪。
身形一縱,他再次撲向大陣光幕,魔掌拍得光幕陣陣顫動。
可沒了獸群輔助,單憑他一人,終究破不開五行加持的護城大陣。
又猛攻了半刻鐘,他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臉上的魔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猩紅的眸子也漸漸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半跪在半空,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息。
玄色錦袍沾滿血污,卻依稀能看出當年皇子的輪廓。
江辰再次收到傳音。
「江辰!想辦法救我!報酬必然讓你滿意!」